暮色如血,浸透了栖云山的每一寸山崖。
少年萧之祁跪在青石垒就的坟茔前,脊背挺得笔直。山风掠过他单薄的粗布麻衣,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却恍若未觉。墓碑上只刻了寥寥数字——先师玄机子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就像师父这个人,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一待就是十六年,来时如云,去时如烟。
“师父……”萧之祁低低唤了一声,喉头有些发哽。
三日前的画面,犹在眼前。
那天黄昏,师父罕见地没有督促他练功,反而将他叫到崖边那棵老松下。玄机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山风拂动他花白的长须,目光却越过层层云海,投向渺远不可知的人间。
“之祁,”师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萧之祁心头莫名一紧,“你随我在这山中,多少年了?”
“十六年整,师父。”萧之祁恭敬答道。他是弃婴,被师父从山脚下捡回来,一手带大。栖云山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十六年……”玄机子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残缺的皮质地图,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似被利器撕裂。地图上用暗红的线条勾勒着山川脉络,中央却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师父,这是?”
“盘古斧碎片的下落图。”玄机子的声音陡然凝重,“千年之前,魔族祸乱天地,人族濒绝。有英雄盘古氏,持开天斧,战于不周山下。终以无上神通封印魔主,然其斧亦崩,化作七枚碎片,散落人间。”
萧之祁屏住呼吸。这是师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说起山外的传说。
“传说,集齐七枚碎片者,可重聚盘古斧,有开天辟地之能,亦能……”玄机子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萧之祁,“彻底解开魔主封印,祸乱再临。”
“师父为何告知徒儿这些?”
玄机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残图塞入萧之祁手中,握得极紧:“这幅图,是为师用半条命换来的。它缺了最关键的一块,那一块,在苏风城,苏家。”
“苏风城?苏家?”
“记住,之祁。”玄机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身世,与这碎片息息相关。下山,去苏风城,找到完整的地图,然后……寻回碎片。这不是称霸天下的野望,这是责任,是千万生灵悬于一线的天平!”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尖啸划破暮色!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自崖下直扑而上!他们周身裹着粘稠如实质的黑雾,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岩石染上一层阴森的暗紫色。
“影煞!”玄机子脸色骤变,一把将萧之祁推到身后,“魔族余孽!他们竟寻到了这里!”
没有任何废话,黑影已至。为首之人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目光死死锁定玄机子怀中的某物——正是那残图之前所藏之处。
“玄机老道,交出东西,留你全尸!”声音嘶哑,如同铁石摩擦。
“休想!”玄机子须发皆张,平日慈和的老人此刻气势勃发,一掌拍出,竟有风雷之声。气劲与黑雾撞击,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萧之祁想冲上前,却被师父厉喝止住:“走!拿着图,下山!去苏风城!”
“师父!”
“走!”玄机子反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将萧之祁推向下山的小径,力道巧妙,却不容抗拒。与此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瞬间结成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拍向地面。
“封!”
血色符文没入地面,整个山头猛然一震,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屏障瞬间升起,将扑来的影煞阻了一阻。
“快走——!”师父的吼声在屏障后传来,随即被激烈的打斗声淹没。
萧之祁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师父道袍染血,却依然挺立如松的背影,以及那双猩红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他握着手中犹带体温的残图,牙关几乎咬碎,终于转身,冲入下山的小径。身后,是惊天动地的爆响,是师父最后的厉喝,是山石崩塌的轰鸣……
……
山风呜咽,将萧之祁从回忆中拉回。
他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墓碑,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抵着粗砺的石面,声音低沉却清晰:“师父,徒儿记住了。去苏风城,找地图,寻碎片。”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幅残图,又拿出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暗沉残片。这是师父临终前,借爆炸混乱,最后弹入他怀中的——正是七枚盘古斧碎片中的第一枚,也是师父守护了一生的东西。残片边缘不规则,触手温凉,上面刻着极古朴的纹路,隐隐与残图上某个断裂的痕迹吻合。
将残片和地图仔细贴身收好,萧之祁最后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六年的草庐、练功的崖坪、观云的老松,然后毅然转身,沿着崎岖的山道,一步步走向山下未知的人间。
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离开栖云山。
走了约莫半日,山路渐缓,远处已能望见稀稀落落的农田和炊烟。萧之祁紧了紧肩上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几块干粮、一点散碎铜钱和一套换洗衣物。
前方是一处岔路,路旁木牌斑驳,指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块写着“苏风城,三百里”。
三百里。萧之祁默念这个数字,正欲举步,耳尖忽然一动。
风声中,夹杂着兵刃撞击、呼喝惨叫,还有……野兽般的低沉咆哮。声音来自岔路另一侧的密林方向。
萧之祁眉头微蹙。师父常教导,山下人心险恶,少管闲事。但那些惨叫中,分明有女子惊惶的声音。
略一迟疑,他脚步一折,朝着声音来处疾掠而去。身形在山林间几个起落,已悄然靠近。
只见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倾倒在地,拉车的马匹已倒在血泊中。周围散落着几个仆从打扮之人的尸体。还活着的三四名护卫,正拼死护在马车残骸前,与七八头形似猎豹、却大上一圈、浑身长满骨刺的狰狞妖兽缠斗。那些妖兽动作快如鬼魅,利爪闪着幽蓝的光,显然带有剧毒。
护卫显然不敌,险象环生。
马车车厢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里面有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瑟瑟发抖。
“小姐快走!”一名老护卫嘶声吼道,挥刀劈退一头妖兽,自己背上却被另一头妖兽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踉跄倒地。
一头格外雄壮的妖兽,眼中闪着嗜血的红光,低吼一声,凌空扑向马车裂缝!
就在那鹅黄身影发出惊呼、护卫们目眦欲裂的刹那——
一道青影如箭般射至!
萧之祁人在半空,并指如剑,体内师父所授的“先天一气”自然而然地运转,指尖竟有微不可查的淡金毫芒一闪而逝。他没有学过什么精妙招式,只有师父教的几式基础拳脚和吐纳法,但这一指,精准无比地点在那妖兽扑击的前爪关节处。
“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过油脂。
妖兽发出一声痛苦嚎叫,扑势顿止,前爪软软垂下。萧之祁落地,毫不犹豫地一脚侧踢,正中妖兽腰腹。沉重的妖兽竟被踢得横飞出去,撞断一棵小树,挣扎几下,一时竟爬不起来。
其他妖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攻势稍缓,龇牙低吼,将萧之祁围在中间。
萧之祁挡在马车前,微微喘息。刚才那一下,他几乎用上了全力。这些妖兽,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他悄悄将手背到身后,指尖微微颤抖——并非害怕,而是那股自指出招时便隐隐发热的盘古斧碎片,此刻似乎与他体内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让他气血有些翻腾。
“吼!”妖兽们再次扑上!
萧之祁凝神,施展出最熟悉的入门拳法,招式朴实,但气息绵长,步伐扎实,竟在数头妖兽的围攻下勉力支撑,护住了身后马车不失。
剩余的护卫见状,精神一振,拼死反击。
缠斗片刻,萧之祁渐渐摸清这些妖兽的攻击方式,仗着身法灵巧,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利爪。觑准一个空档,他猛地欺近一头妖兽,一拳狠狠砸在其鼻梁上——这是师父说的,多数兽类的弱点。
那妖兽惨嚎后退。就在这时,萧之祁怀中的碎片突然剧烈一烫!
他心中警兆骤生,不假思索地向后仰倒。
一道漆黑的刀光,几乎是贴着他的面门掠过!冰冷、阴邪、充满死亡的气息。
一个全身裹在灰袍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战场边缘。他手中提着一把弯曲的奇形刀刃,刀刃上黑气缭绕。刚才那一刀,正是他所发。
灰袍人看了一眼被萧之祁击退的妖兽,又看了看萧之祁,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红光微微闪烁,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嗯?修士?不对……味道很奇怪。小子,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萧之祁心中剧震。这灰袍人身上的气息,与那晚袭击栖云山的“影煞”如出一辙!是魔族!他们竟然在这里也有活动?是巧合,还是……
“杀。”灰袍人似乎懒得追问,轻轻一挥手。
那些妖兽眼中红光大盛,攻势陡然疯狂起来。而灰袍人自己,则提刀缓缓走向萧之祁,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萧之祁手心沁出汗。一个灰袍人,加上这些妖兽,他绝无胜算。师父的仇,地图,碎片,苏风城……难道要断送在这里?
就在灰袍人举刀,萧之祁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
“咻!咻咻!”
数道破空锐响!几支雕翎箭矢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穿过妖兽攻击的间隙,深深钉入它们的眼窝!箭矢上似乎附着特殊力量,中箭的妖兽惨叫着翻滚倒地,黑血汩汩流出,很快就不再动弹。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女子喝声传来:“何方妖人,敢在苏风城地界行凶!”
马蹄声疾,数骑如风卷至。为首一骑上,是一名身着水蓝色劲装的年轻女子,青丝高束,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手中一张银弓弓弦犹在颤动。她身后跟着七八名骑士,个个矫健彪悍。
“苏家的‘破魔箭’?”灰袍人声音一沉,显然认出了来人,他狠狠瞪了萧之祁一眼,又瞥了一眼那辆马车,忽然怪笑一声,“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小子,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烟,裹住剩余的两头妖兽,迅速消散在密林深处,无影无踪。
蓝衣女子一抬手,止住欲追的手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在幸存的护卫和萧之祁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马车裂缝处,语气微缓:“沐晴,没事了。”
马车帘子被轻轻掀开。
先探出来的,是一双白皙纤细、微微发抖的手。然后,一张精致却苍白的少女脸庞露了出来。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未出阁少女的发式,身着鹅黄襦裙,此刻衣裙沾染了些尘土,发髻也有些松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惊惶,如同受惊的小鹿。她的容貌与那蓝衣女子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娇柔稚嫩。
“姐……姐姐?”少女看到蓝衣女子,眼圈顿时红了,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蓝衣女子——苏映雪,冷峻的神色缓和了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边,将妹妹苏沐晴扶了出来,仔细打量:“可有受伤?”
“我没事,多亏了这位公子……”苏沐晴摇摇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萧之祁,盈盈一礼,声音细软却清晰,“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萧之祁看着眼前这对气质迥异的姐妹花,尤其是妹妹苏沐晴那清澈中带着感激的目光,忽然有些局促。他常年居于深山,除了师父,几乎没怎么与人打交道,更别提如此美丽的少女。
“我……”他张了张嘴,抱拳还了一礼,声音有些干涩,“萧之祁。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
苏映雪的目光也落在萧之祁身上,清冷的眸子带着审视。这个少年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刚才临敌时的沉稳和那奇异的身手,却做不得假。尤其是,她隐约感到,这少年身上似乎有一种极其隐晦、却又令她体内某种传承微微悸动的气息。
“萧公子。”苏映雪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距离感,“多谢援手。舍妹贪玩,私自出游,才遭此劫难。不知公子欲往何处?若是顺路,苏家可护送一程,聊表谢意。”
萧之祁心中一动。苏家?苏风城苏家?
他抬起头,迎上苏映雪的目光,缓缓道:“在下,正欲前往苏风城。”
苏映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而一旁,惊魂稍定的苏沐晴,则悄悄打量着这个救了自己的清俊少年。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有一种山岩般的沉稳感,眼神很亮,也很……干净。
夕阳的余晖穿过林梢,在满地狼藉中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掠过,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也带来了远方人间市镇隐约的喧嚣。
萧之祁的旅程,在这突如其来的遭遇与救援中,正式开始了。
而苏风城,就在前方三百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