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一行人抵达了苏风城。
远远望去,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墙砖是略显暗沉的青灰色,显然历经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弋的身影。城门高大,上书“苏风”两个古朴篆字,笔力遒劲,自有一股沧桑气度。此刻虽已近黄昏,但城门处依旧车马辚辚,行人如织,喧嚣的人声、货郎的叫卖、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是萧之祁从未感受过的、属于“人间”的浓烈生气。
“萧公子是第一次来苏风城?”苏沐晴已换乘了一匹温顺的白马,与萧之祁并行。她换了身鹅黄滚银边的骑装,发髻也重新梳拢,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眸中已恢复了灵动的神采,好奇地打量着身旁沉默的少年。
“……是。”萧之祁的目光掠过城门、人流、鳞次栉比的屋宇,一时有些应接不暇。山中十六年,所见无非云海、松涛、崖石,这般稠密的人烟与繁复的造物,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陌生与警惕。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残图与碎片的硬物感隔着衣料传来,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
“我们苏风城虽比不得那些皇都大邑,但也是南来北往的要冲,很是热闹呢。”苏沐晴似乎看出他的些许无措,声音放得轻快了些,“城里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回头我带你去逛逛呀!东市的糖人陈,西街的徐记桂花糕,还有城南说书先生的《斩龙传》……”
“沐晴。”前头的苏映雪微微侧首,声音清冷地打断,“萧公子一路劳顿,又经历恶战,当需休整。莫要聒噪。”
“哦……”苏沐晴吐了吐舌头,冲萧之祁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压低声音,“我姐姐就是这样,看着冷,心是好的。”
萧之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苏映雪挺直的背影上。这位苏家大小姐一路话极少,只是有条不紊地指挥手下收殓护卫尸身、处理妖兽残骸、另调马车,行事干脆利落,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但萧之祁敏锐的灵觉,却能感到她偶尔掠向自己的视线,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她在观察他,或者说,审视。
车队在城门处稍作停留,守门兵卒见是苏家旗帜,恭敬行礼,迅速放行,显然苏家在城中地位非凡。
一入城门,喧嚣更甚。宽阔的青石板主街两侧,店铺林立,旗幡招展。酒楼茶肆传出喧哗,绸缎庄、药材铺、铁匠铺、杂货摊……各色营生琳琅满目。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脂粉味、药材的苦涩、马匹的气味,还有人群特有的、微热的体息。萧之祁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努力适应这过于浓烈的“人气”。
“那是我们苏家的产业,‘锦云绸缎庄’,江南的料子最是全了……”苏沐晴小声介绍着,见萧之祁只是默默观察,并不多问,便也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指些有趣的景物。
马车并未在繁华的主街久留,转入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又行了约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派恢宏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苏府”匾额,笔力沉雄,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踞坐。高墙向两侧延伸,隐约可见内里亭台楼阁的飞檐。与城中其他宅院相比,苏府少了几分张扬的富贵,却多了几分沉淀的厚重与内敛的威势。
早有仆役在门前等候,见车队回来,连忙上前。苏映雪利落下马,对迎上来的老管家吩咐了几句,老管家看了萧之祁一眼,躬身应“是”,便安排人去准备客房、热水、饭食。
“萧公子,”苏映雪转向萧之祁,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府中已备下厢房,请公子暂歇。救命之恩,苏家必有重谢。公子有何需求,也可告知下人。”
“苏姑娘客气,叨扰了。”萧之祁抱拳。他确实需要一处地方,理清思绪,研究地图,也需打听苏家更多情况。
苏映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自有丫鬟上前,引着萧之祁从侧门入府。苏沐晴本想跟去,却被姐姐一个眼神止住,只得眼巴巴看着萧之祁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深处,小嘴微噘。
“姐姐,他救了我和那么多人,你怎么对他……”苏沐晴小声嘀咕。
“正因他救了你们,更需谨慎。”苏映雪屏退左右,只留妹妹在身边,缓步向内院走去,声音低了几分,“沐晴,你可知今日袭击你们的,是何物?”
“那些怪兽?不是山里的妖兽么?”
“若是寻常妖兽,岂会如此悍不畏死,又恰好出现在你们回城的必经之路上?”苏映雪目光微凝,“那些妖兽身上,有魔气。很淡,但我不会认错。还有最后出现的灰袍人,功法诡异阴邪,绝非正道。”
苏沐晴脸色一白:“魔……魔族?他们不是千年前就被盘古大神……”
“封印并非消灭。千年过去,封印或有松动,或有野心之辈欲借其力。”苏映雪语气沉肃,“父亲闭关前叮嘱我留意城中异动,近来确有几起离奇失踪与牲畜暴毙事件,我怀疑与魔气有关。今日你们遇袭,恐怕也非偶然。”
“那……萧公子他?”
“他出现得恰是时候。”苏映雪眸色深邃,“身手不凡,气息……很特别。我苏家‘灵犀诀’对某些特殊气息感应敏锐,在他身上,我隐约感到一种古老而隐晦的波动。而且,他直说欲来苏风城,目标明确。”
“姐姐是怀疑他?”
“未必是敌,但不可不防。”苏映雪停下脚步,看着妹妹,“沐晴,你记住,苏家看似风光,实则树大招风。父亲闭关冲击瓶颈,族中并非铁板一块,外有各方势力觊觎。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日后行事,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莽撞私自出城。至于萧公子……且观察几日。救命之恩是真,苏家不会亏待。但也需弄清他的来历与目的。”
苏沐晴低下头,绞着手指:“知道了,姐姐。可是……我觉得他不像坏人。他的眼睛,很干净。”
苏映雪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先去歇着吧,压压惊。此事我自有分寸。”
……
萧之祁被安置在一处清静的偏院厢房。房间不大,但布置整洁,用具齐全。丫鬟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简单的饭食后,便安静退下,并告知他若需什么,可摇动廊下的铜铃。
关上房门,萧之祁并未急于洗漱用饭。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静静观察院落。夜色已浓,廊下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将树影投在地上,随风轻摇。四下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大宅深处的、难以名状的细微声响。
很安静,但萧之祁心中的警兆并未消失。自踏入苏风城,尤其是进入苏府后,他怀中的那枚盘古斧碎片,时不时会传来极其微弱的悸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涟漪。这悸动很模糊,时有时无,但确实存在。
难道这苏府之内,有与碎片相关之物?还是……这悸动是因为苏映雪所说的、袭击者身上的“魔气”?
他取出残图和碎片,就着灯光仔细端详。地图残缺得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山脉水系的走向,中央那处空洞尤为刺目。苏风城的位置,在地图边缘有所标注,但指向那关键缺失部分的线索,却断了。师父说,缺失部分在苏家。
如何着手?直接询问苏映雪?从今日接触看,这位苏大小姐戒备心极重,绝非易于相与之人。而且,苏家内部情况不明,贸然暴露身怀碎片和地图,福祸难料。
正思忖间,那股微弱的悸动,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虽然依旧微弱,但指向性似乎明确了——并非来自府中某个固定方向,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触发、共鸣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时,萧之祁感到胸口微微一闷,体内那自师父传授、修炼了多年的“先天一气”,竟然自行加速运转了半周,方才平复。
怎么回事?他心中凛然。这苏府,果然不简单。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萧之祁迅速将地图和碎片收起,沉声道:“何人?”
“萧公子,是我,苏沐晴。”门外传来少女刻意压低的声音,“我能进来么?给你送点点心。”
萧之祁略一迟疑,上前打开房门。门外,苏沐晴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糕点和一壶热茶。她换了身浅粉色的家常裙衫,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气息,眼睛亮晶晶的,少了白日的惊惶,多了几分好奇与……探询?
“我看晚膳送得简单,怕你吃不惯,就……就从厨房拿了些点心。”苏沐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房间,“还缺什么吗?被子够不够厚?这院子晚上可能有点静……”
“很好,多谢苏姑娘。”萧之祁道谢,心中却有些异样。这位苏二小姐,似乎过于热情了。
“哎呀,别姑娘姑娘的叫,听着怪生分的。叫我沐晴就好。”苏沐晴摆摆手,在桌边坐下,托着腮看着萧之祁,“萧公子,你从哪里来呀?看你身手那么好,是哪个大门派的弟子吗?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要不然我和阿福他们恐怕……”她缩了缩脖子,后怕的神情不似作伪。
“山野之人,并无门派。”萧之祁斟酌着词句,“随家师在深山修行,近日才下山游历。”
“尊师一定是位高人!”苏沐晴眼睛更亮,“那你来苏风城,是游历经过,还是……有什么事要办吗?若是要寻人访友,或许我可以帮忙呀!苏风城我可熟了。”
她问得天真自然,像是纯粹的好奇与热心。但萧之祁心中那根弦却微微绷紧。苏映雪的审视是直接的、冰冷的,而苏沐晴的探询,则包裹在天真热情之下,更不易察觉,却也未必简单。这对姐妹,一明一暗,苏家这潭水,恐怕比他想的要深。
“确是有些事情要办,但尚未有头绪。”萧之祁避重就轻,转而问道,“今日袭击你们的那些……妖兽,苏姑娘似乎并不惊讶?寻常闺秀,怕是早已吓坏了。”他注意到,苏沐晴虽然惊惶,但见到妖兽和灰袍人时,并无寻常人那种对“怪物”的极度恐惧,更像是遭遇“危险敌人”的反应。
苏沐晴眨了眨眼:“姐姐说,我是苏家女儿,不能总躲在深闺,也要知道世间有妖物邪祟,所以也教过我一些强身健体和辨识的粗浅法门。今日那些妖兽,看着是吓人,但我更担心阿福他们……”她说着,神色黯淡了些,“好几个护卫叔叔,都……姐姐已经安排厚恤他们的家人了。”
萧之祁默然。这苏家,果然有些门道,连深闺女子都知晓妖物,并有所预备。
“对了,萧公子,”苏沐晴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今天最后那个穿灰袍子的怪人,你看清了吗?姐姐后来跟我说,那人身上有魔气!魔族不是早就被封印了吗?怎么又会出来作乱?”
果然。苏映雪将魔气之事也告知了妹妹。萧之祁摇头:“在下不知。只是那人功法阴邪,确非正道。”
苏沐晴蹙起秀眉,小声嘀咕:“真是多事之秋……父亲闭关,城里也不太平,现在连魔道都冒出来了……”她似乎意识到说多了,连忙停住,端起茶杯掩饰似的喝了一口,却被微烫的茶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萧之祁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中那点疑虑稍减。无论苏家如何,至少眼前这少女,心思单纯居多。或许,可以从她这里,旁敲侧击一些关于苏家、关于苏风城、甚至……关于某些古老之物的信息?
“苏……沐晴姑娘,”萧之祁开口,语气放得更缓了些,“令尊闭关,府中事务,都是令姐操持?”
“嗯,姐姐可厉害了!族里那些老头子本来还不服气,都被姐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苏沐晴与有荣焉,随即又垮下小脸,“就是管我也管得紧,今日偷跑出去,回头肯定要被念叨好久……不过也多亏溜出去,不然就遇不到萧公子你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带着不谙世事的明亮。萧之祁心中微微一动,但立刻压下。他肩负着师父的遗命,寻找碎片,关乎重大,容不得半分疏忽与心软。
又闲聊几句,多是苏沐晴在说,萧之祁偶尔应答。从她零碎的话语中,萧之祁大致拼凑出一些信息:苏家是苏风城乃至周边区域最大的家族,产业众多,与官府关系密切。家主苏镇岳闭关已近一年,冲击某个重要瓶颈。苏映雪以女子之身代掌家业,手腕能力俱佳,但也面临族内一些守旧派系的非议和外部压力。苏风城近来确实不太平,有数起离奇事件,苏映雪正在暗中调查。
至于更深的,比如苏家是否有什么古老传承、秘藏,或者关于“地图”的事情,苏沐晴显然并不知晓,也未曾提及。
夜渐深,苏沐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意识到该离开了。
“那我先回去啦,萧公子你早点休息。明日若得空,我再来寻你,带你逛逛园子也好。”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很认真地说,“萧公子,今日真的谢谢你。救命之恩,沐晴记在心里。”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轻盈背影,萧之祁轻轻关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桌上的糕点散发着甜香,茶水温热。窗外,苏府大宅沉在夜色里,静默无声,却又仿佛蛰伏着什么。
萧之祁走到窗边,望着檐角悬挂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灯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衣襟下的硬物。
苏风城到了。
苏家,也进来了。
但师父遗命的关键——那缺失的地图,究竟在苏家何处?又如何取得?
还有那灰袍人背后的“影煞”,魔族余孽,他们是否也在寻找碎片?今日袭击是巧合,还是……与苏家有关?与自己有关?
怀中的碎片,在苏府之内那奇异的微弱共鸣,又意味着什么?
疑问如夜色般弥漫开来。
萧之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清明。
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
夜还很长。而苏风城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