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公主笑着轻轻摆手。
“驸马真是……何必与本宫如此多礼?你我夫妻之间,不必这般见外!”
“臣不敢。”
苏君澈刻意压低声线,将语气调得柔和温顺,尽显乖巧。
“驸马一路赶来想必匆忙,瞧你额间都沁出薄汗了。”
云昭公主轻笑上前,左手轻拉住他的臂膀,右手执一方素绢。
柔软微凉的绢帕,轻轻拂过苏君澈的额头。
绢料之上,萦绕着一缕清雅浅淡的梨花香气,熟悉至极。
杀手五觉远超常人,嗅觉更是最擅长留存细节的感官。
苏君澈瞬间辨认出来,这股香气,正是她当初昏迷苏醒时,萦绕在鼻尖的味道。
这般亲昵温柔的举动,落在一众仆从眼中,只当二人情深意笃,纷纷垂首侧目,刻意回避视线。
苏君澈垂眸的瞬间,余光精准捕捉到一幕。
云昭公主看似温柔浅笑,暗中不动声色,朝竹语递去一道隐晦眼色。
竹语心领神会,迅速朝外打出一道隐秘手势。
院门拐角处,一抹黑衣衣角飞快一闪而逝,随即彻底隐匿无踪。
苏君澈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底,面上不起半分波澜。
一行人备好马匹,并肩朝着微明湖前行。
前世严苛的杀手特训,让她精通所有骑乘御控之法。
大梁矫健的高头大马,在她手中操控自如,身姿稳若磐石,从容不迫,本能刻入骨髓。
苏君澈全程心神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细致扫视沿途行人景物,排查周遭一切潜在隐患。
街边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连绵不绝。
驸马、公主、天作之合的夸赞,不断飘入耳中。
听闻旁人将自己与绝色公主绑定称赞,苏君澈心底毫无半分抵触。
或许是春风和煦,暖意醉人,或许是世人皆有爱美之心。
更或许,是常年游走刀尖的杀手,本就从不在意旁人闲言碎语。
苏兴一身利落黑色劲装,紧随苏君澈左后方,寸步不离,全程专注护卫。
云昭公主策马伴在她身侧。
众目睽睽之下,眉眼含柔,轻声细语与她闲谈。
“驸马自幼隐居山中清修,此番该是头一回踏入京城吧?”
“改日我陪驸马遍游京中街巷,好好领略大梁的盛世风光。”
苏君澈心底警铃微响,暗自警惕。
云昭公主的声线温柔缱绻,自带柔缓蛊惑之力,极易卸下旁人所有防备,太过危险。
顶尖杀手最忌心绪被动摇。
她几乎可以笃定。
云昭公主定然修习过控人心神的独门法门,绝非寻常深宫娇养的天真公主。
她压下心底层层疑虑。
此番出游本就是她苦苦等来的外出契机,只为寻觅脱身之机。
只要能顺利远走高飞,往后与皇室再无牵扯,不必深究其中诡秘。
一行人很快抵达湖畔。
一艘精致华丽的雕花画舫,早已静静停靠岸边。
数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快步迎面走来。
“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苏君澈伏在马背上,低声轻喃:“怎会还有旁人?”
多余生人在场,只会彻底打乱她蓄谋已久的出逃计划。
身侧的云昭公主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然。
“都怪本宫行事疏漏。”
“昨日不知哪个多嘴的下人,将游湖行程泄露出去。”
“引得一众闲散世家子弟寻来,想托本宫为他们谋求朝堂门路。”
苏君澈冷眼旁观,心底通透无比。
云昭公主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怎会轻易泄露行踪?
这场看似偶然的偶遇,分明是她刻意安排。
事不关己,无需深究。
苏君澈淡淡颔首,利落翻身下马。
她快步走到马侧,打算亲自为云昭公主牵马落鞍。
一旁专职伺候公主的侍从连忙上前阻拦。
“驸马万万不可!这般粗活,交由小的来做便是!”
苏君澈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身为驸马,本就该亲自照料公主。”
在俯身虚扶公主的刹那,宽大袖摆完美遮挡指尖动作。
一枚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特制细贴片,借着遮挡,无声无息贴合在云昭公主的侧腰软肉之上。
贴片轻薄无痕,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世人皆说驸马之名,原意便是驾马辅佐。”
“今日驸马亲自牵马,倒正好应了这份本分。”
“我等孱弱书生,可没有这般体贴心思。”
一道轻佻笑声由远及近。
说话之人年未三十,体态丰腴,锦袍华贵,满身富贵气派,正是吕文风。
紧随他身侧的冯辙立刻应声附和,声线洪亮,字字句句都带着阴阳怪气。
“文风兄此言差矣!”
“驸马的本分乃是随车执辔,而非区区牵马。”
“更何况苏兄出身武学世家,一身本事,哪里是我们这些文弱之士能比?”
他身形魁梧、步履沉稳,半点谈不上文弱。
这番看似夸赞的话语,实则句句暗讽苏君澈身形单薄,毫无武将风骨。
身侧佩剑的慕容将军听得眉头紧锁,重重冷哼一声。
他上前半步,气场凛然。
“吕文风、冯辙!你们二人分明是嘲讽苏家武学!”
“若是不服,不妨当场切磋印证一番!”
冯辙面色一僵,连忙笑着打圆场。
“慕容将军说笑了!”
“我们不过见驸马与公主恩爱和睦,随口打趣两句罢了。”
“谁不知你师承赵国公,武艺冠绝京城?”
几人争执拉扯,言语讥讽。
苏君澈全然置之度外,自动过滤所有无关噪音。
身为顶尖杀手,她只抓取有用信息。
此刻心底盘算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伺机脱身。
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相触时,云昭公主衣料柔软馨香的触感。
大梁民风开放。
皇室公主自幼精通骑射,个个能策马驰骋,身手不俗。
更何况她早已察觉,云昭公主本身便身负深厚武学根基。
可方才下马之际,她却刻意全然倚靠自己的手臂,装作柔弱娇怯、不通武艺的模样。
短短数次相见,次次刻意收敛锋芒、藏拙示弱,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苏君澈转瞬将此事抛之脑后,她早已下定决心,待时机成熟便远走高飞。
宫廷权谋、朝野算计、云昭公主刻意藏武的缘由,通通与她无关。
“驸马,发什么怔?我们登船吧。”
云昭公主站在几步之外,回头望她。
脸上挂着一抹滴水不漏、温婉得体的制式笑意,静静等候。
望着她温柔静待的模样,再回想这些时日,她从未间断的嘘寒问暖。
补品珍玩日日送入驸马府,细致周全,事事上心。
素来杀伐果断、心性冷硬如铁的苏君澈,心底竟悄然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涟漪。
她心知,这份温柔多半是虚与委蛇,是层层算计。
可这却是她两世人生里,第一次,被人这般细致惦记、妥帖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