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没挣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殿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从纱幔外透进来,柔柔地笼着两个人。
她低头,他仰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色里纠缠到一处,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好一会。
“几日不见,殿下想臣吗?”
裴从安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微微发哑。
明阳心间轻轻一颤。
“不想,一点都不想。”
裴从安也不恼,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根羽毛,轻轻扫在明阳的心尖上。
她没再同他争辩。
而是看着他,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缓缓地俯下身去。
嘴唇贴上了他的唇。
轻轻一碰,可不过一瞬,浅尝辄止便破了功。她慢慢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贪婪地汲取着他唇上的温度。
裴从安抬手一挥。
纱幔微微一晃,外头那盏昏黄的烛火无声无息地灭了。
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只有几缕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白。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只听得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响,和两个渐渐乱了节奏的呼吸。
呼吸声起先还轻,后来便重了。
纱幔静静地垂着,偶尔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得轻轻一荡。
殿外的夜一点点深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忽然响起软的不像话,还带着颤的声音。
“……裴从安……”
“嗯?”
他应了一声,气息近在咫尺。
“……不喜欢吗?”
他低低地问,声音里带着点餍足的笑意。
明阳不说话了。
黑暗里好一阵沉默。
突然啪的一声轻轻响起,是明阳恼羞成怒地打了他一下。
裴从安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乐子,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满室的黑暗里,又坏又餍足。
外面孙嬷嬷还没有走远,她站在廊下,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心里七上八下地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裴大人胆子也太大了些。
她心里暗叹。
这皇宫内院层层守卫,他竟也敢这般翻墙越脊地闯进来。
这份能耐、这份胆量,当真是世上少有。
这念头一起,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落到了另一桩更紧要的事上。
公主这些日子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
嗜睡……变了的口味。
若真如她与太后想的那样,是有了身子……
那这般折腾可如何是好?
万一伤着了腹中的孩子,可怎么了得?
孙嬷嬷顿时急了。
在原地打起转来,嘴里一个劲儿地低声念叨着。
“这裴大人也太不知轻重了,多大人了,怎么还这般孟浪!”
她骂了两句,又觉不妥,到底是驸马,是公主未来的夫君,她一个做奴婢的,哪能这样编排主子。
可这心里的火实在压不住。
里头也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
孙嬷嬷跺了跺脚,伸长了脖子,朝殿门张望了两眼。
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孙嬷嬷到底没敢进去,只得咬咬牙退到了廊柱后头,寻了个隐蔽的角落,打算就这么守着,等裴大人走了,她再进去看一看公主。
忽然又猛地想起来。
不对!
这万一里头的动静太大了,招来了旁人可怎么是好?
她得把周围的宫人都支开才行。
孙嬷嬷轻手轻脚地沿着廊下,把几个值夜的宫人都远远地打发了,自己守在了回廊的拐角处,替里头两个人把着风。
只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
公主若真有了身子,还这般胡闹,万万不行。
等明日,她可得寻个由头,好好提醒提醒公主才是。
可这话怎么说出口?
万一不是呢?
孙嬷嬷纠结到不行,眉头拧紧,只期盼着里头少闹一会。
殿外廊下灯笼里面的烛火,慢慢燃下去一截。外面更鼓从二更敲到三更,几番沉响落尽,已是过了两个时辰。
重重纱幔,掩住了里头所有光景。
裴从安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脸上那只在明阳面前才有的温柔,已经尽数敛去。
又变回了那个沉冷如水的裴从安。
他立在浓稠的夜色里,微微仰头。
月,已偏西了。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条黑色的面巾,不紧不慢地蒙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寒光。
下一瞬,他足尖一点。
整个人如一只离弦的黑羽,悄无声息地掠上了高高的宫墙。
往前掠出上百丈。
一处高墙下暗处,正有一个值夜的武侯靠着墙根打盹。
裴从安故意没有避开他。
足下轻轻踩碎了一片落在瓦上的枯叶。
“咔!”
一声轻响。
“谁?!”
武侯惊醒,睁眼便见墙头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闪过,没入了夜色。
他连忙一把抓起腰间的铜哨,用尽全力吹响,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近处的寻队举着火把赶了过来,领头的校尉喝问。
“什么事?”
“有刺客!往北边去了!”
武侯指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声音有点抖。
校尉脸色一沉。
“快!去最近的鼓铺,敲响警鼓!”
片刻后,鼓声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声,沉闷厚重,砸在了人心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鼓声由近及远,一声追着一声,在重重叠叠的宫墙之间回荡不绝。整个皇城都成了一面巨大的鼓,被这鼓槌一下一下擂得地面都在颤动。
沉睡的皇城,就被这一阵鼓声硬生生从梦里拽了出来。
先是靠近鼓铺的那几座宫院,窗内一盏盏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摇曳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在宫道上,影影绰绰。
而后,从这一处蔓延到另一处,眨眼间,大半个皇城都亮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人声、脚步声。
羽林军的各小队几乎在鼓声落下的同时都动了起来。
火把一支接着一支,跳跃的火光汇成了一条条流动的火龙,从各处的值房掖门里涌了出来。
铁靴踏在石板的宫道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回响。
“快,封锁东巷!”
“西边的夹道也封上!”
“一个都不许放过!”
一声声短促而有力的号令此起彼伏,火把把光和人的影交叠在一起,整条整条的宫道,都照得明晃晃的。
警报早已随着鼓声一路传到了玄武门。
玄武门上火把烧得更旺了。
羽林军的将士本已卸了甲,可一听见那警鼓,一个个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从营房里冲了出来。
铁甲在火光里哗哗地响,那是一片又一片的鳞片被人匆匆披上肩头的声响。
“上甲!都上甲!”
“把通往后宫的要道全都给堵死!”
片刻之间,玄武门上便已经立满了披甲持戟的羽林军。
他们面色沉肃,手中的长戟在火光里泛着森冷的寒光,把通往后宫的每一处要道都守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