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宫深处,那些听见了警鼓的宫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内侍们慌慌张张地从各处跑出来,手里提着灯,脚下乱得不成样子。有撞翻了花盆的,有踩掉了鞋子的,还有大声嚷嚷的。
“快!快!落闩!”
“锁门!快锁门!”
“把灯都点起来!”
一扇扇厚重的宫门被人从里面慌慌张张地关上,砰砰砰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紧接着便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方才还在酣睡的皇城,此刻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就在这满宫沸腾的惊惶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高高的偏殿屋脊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着。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玄色夜行衣,窄腰束袖,衣摆被夜风掀得轻轻扬起。
在漫天火光与月色之间,像一只无声敛翅的黑鹰。
裴从安在等。
今晚夜闯皇宫的可不止他一个。
早已约定在同一时辰,在皇宫各处同时弄出动静。
那几处宫区此刻已经隐隐传来异响。
这些异响是用来分流的,分流正规禁军的兵力。
他在等那真正该现身的人。
承乾宫里,皇贵妃是被骤然炸响的警鼓声惊得坐起来的。
她本就悬着娜依那桩事。
李明峥晚上没有入宫,她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听着外面警鼓擂响,有人喊夜闯宫禁。她先是一惊,随即又强行按捺下来。
宫里出了事,该慌的是旁人,她倒要看看闹的是什么名堂。
不多时,密报一声接一声递进来。
“娘娘,宫内有动静,且不止一处,东南角、西苑、玄武门一带都似有人影。”
皇贵妃眉头一皱。
哪来这么多刺客?一夜之间分作几路闯宫?
这不合常理。
她正想细问,那报信的内侍喘了口气,又急急补充道。
“几处来路尚在查,不过其中一路是个武艺高强的,翻墙如履平地,径直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慈宁宫……
太后?不对……明阳。
皇贵妃忽然想到一人。
会武,深更半夜往慈宁宫去,莫非是他?
除了裴从安,皇贵妃想不出还能有谁如此大胆。
她早就该想到,这二人先前就有私会,如今婚期在即,不便见面,那裴从安越发按捺不住了吧。
还真是胆大妄为!
紧接着,一个让她心惊的念头冒了上来。
明阳正要查娜依。
如果抓住裴从安……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反将一军的机会。
只要抓住夜会明阳的裴从安,这桩婚事就完了,明阳的清誉,裴从安的名声,全都完了。
到时候,明阳自身难保。
自然也就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脸面去替西平王妃翻娜依的旧账。
围魏救赵,攻明阳救峥儿。
皇贵妃越想越觉得,满盘都在向她这一边倾倒。
多路动静,定是裴从安带了人声东击西,好掩去他私会明阳的行踪。
皇贵妃的呼吸急促起来,指尖绞紧了被角。
她当然知道这是豪赌。
把所有人压上去,稍有差池就是满盘皆输。
可她还有退路吗?
娜依的事,就是一把悬在峥儿头顶的刀,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明阳把刀悬在峥儿夺嫡的路上。
抓错了,顶多被斥一句虚惊。
到时候死不承认就是。
可一旦抓住了,便是天翻地覆,足以连敲带打,把明阳这桩婚事,还有娜依的旧账一并压下去。
赌了!
皇贵妃立马下令。
“快!传本宫的口谕,让咱们在各处当值的人,都给本宫往慈宁宫去!今夜务必抓住夜闯慈宁宫的人!”
殿内候着的两个贴身内侍和一个心腹嬷嬷闻言,忙躬身领命,分头疾步而出。
其中一个,是方才进来通报,有刺客往慈宁宫方向去了的内侍。
他垂着头,在跨出殿门那一瞬,低垂的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下。
唇角往上扬了扬。
随即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模样,疾步没入了夜色里。
不多时,命令便从承乾宫悄悄递了出去。
那些散布在后宫各处值守的人,本就是皇贵妃这些年,陆陆续续安插进六局、杂役里的人。
他们各守着各的差事,面上与承乾宫毫无干系,彼此之间甚至未必相识。
可今夜,他们几乎同时收到了一道密令。
抓住夜闯慈宁宫的刺客。
于是一处又一处原本该守在岗位上的身影纷纷动了。
与此同时,裴从安立在屋脊之上,看得清清楚楚。
旁的人都沿着宫道封锁、搜捕,唯独十几道身影逆着人流,弃守离岗,直奔慈宁宫这个方向而来。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果然来了。
慈宁宫东暖阁里,明阳也被那越来越密集的警鼓声惊醒了。
猛地从榻上坐起身,心口咚咚直跳。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裴从安。
他才刚走不久,这外头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是……他被发现了?
明阳越想越慌,连忙下床。
“嬷嬷,外头出了什么事?”
孙嬷嬷早就守在外间,闻言快步走了进来。
“公主莫慌,裴大人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今夜宫里会有不小的动静,叫公主不必担心,也千万别出去,他自有安排。”
明阳听了孙嬷嬷的话,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松下来一些。
她坐回床榻上,听着外头一声响过一声的警鼓,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信他。
毕竟,他既然说自有安排,那便是有把握的事。
可外头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警鼓一声催着一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皇城的禁军都被惊动了。
明阳的心慢慢揪了起来。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阵仗,如果全冲着一个人去,纵使他有通天的本事,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万一被围住了,万一脱不开身……
明阳不愿再往下想。
她望着紧闭的殿门,静静等着。
此刻,慈宁宫外两百余步,一处僻静屋檐的阴影里,裴从安正压着身形,冷眼望着下方。
十几道身影逆着人流疾掠而来。
直到那些身影快逼近慈宁宫外墙,他才故意从檐角闪出身形。
当着他们的面。
转身就走。
故意跑得不快不慢,直直朝着西北角那片废弃的冷宫掠去。
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追了一路。
冷宫前是一大片空旷的废院,枯草断垣,月光如霜,无处可藏。
裴从安在空地中央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夜色拂过玄色衣摆,冷白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扫过追来的十几道身影。
那领头的宫卫喝道。
“你就是夜闯慈宁宫的刺客?”
一句话定性,裴从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那十几人对视一眼,齐齐拔刀扑了上来。
裴从安动了。
身形如电,欺身而上。
那领头的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刀才挥到一半,便被一股大力震得脱手飞出。
下一瞬,裴从安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五指一收,将他整个人提得离地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