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放声痛哭:“父亲!您怎么突然撒手人寰!究竟是谁下的狠手……”
可泪水遮掩之下,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心底暗自欢喜:偌大一座宁国府,从今往后便尽数归自己掌管。
尤氏站在卧房门口,手指死死攥住门框。
贾珍骤然离世,她没有亲生子女可以依靠,想要指望贾蓉心存孝心?她心底冷笑,眼眶却不受控制泛红:“蓉哥儿,你父亲死得蹊跷不明,应当立刻报官,追查凶手,为老爷讨回公道。”
她心中痛恨刺杀贾珍之人,若不是此人,自己也不会落得无依无靠的境地。
贾蓉抬手擦去脸上泪水,点头附和:“母亲所言极是。”
赖二站在一旁,后颈被人啐了一口唾沫,脏污顺着衣领向内流淌。
他垂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应答,转身快步朝着顺天府衙门赶去。
没过半盏茶功夫,贾母带着一众下人匆匆赶到宁国府。
老太太眼皮微微耷拉,望见贾蓉满脸泪痕,嗓音微微发颤:“蓉哥儿,你父亲怎么会突然……”话语未尽,泪珠已经顺着脸颊皱纹滚落,她始终记挂往年贾珍逢年过节送来的人参、绸缎等贵重物件。
贾蓉拿衣袖抹掉脸上泪水,语气带着哭腔回话:“孙儿也不清楚缘由,想来是窃贼入室盗取财物,撞见父亲后痛下杀手。”
“可已经向官府上报?”
话音未落,顺天府尹的官轿已经抵达府门。
天子脚下勋贵意外身亡,此案干系重大,若是陛下动怒,自己头顶乌纱难保。
府尹先朝贾母拱手行礼,老太太抬手示意免去客套:“无需行虚礼,先查验珍哥儿死因,尽早捉拿凶手才是重中之重。”
府尹点头应下,带着一众差役走入卧房勘察。
屋内衣柜柜门全部敞开,箱笼器物被翻得乱七八糟,地面散落几颗珍珠,梳妆台上一对前朝白玉镇纸不见踪影,丢失的金银珠宝一时难以清点数目。
贾珍身下压着一张褶皱纸条,上面字迹潦草歪斜,写着短短几字:为女寻仇,死有余辜。
府尹捏起纸条递到贾母眼前:“看样子贾大人生前得罪女子,如今遭人报复。
太夫人放宽心,下官必定全力追查,捉拿凶手归案。”
贾母指尖攥紧纸条,不住颤抖,泪水再度涌出眼眶:我从前多次劝诫他,切莫沉溺女色惹祸上身,他始终不肯听从,如今这般结局,也算命中注定。
府尹府中还有成堆案卷等待处理,无暇久留,向贾母告辞后带人离开宁国府。
踏出朱漆大门,随行捕头落后半步,压低声音询问:“大人,这桩案子该如何查办?”
府尹斜眼瞥了捕头,嘴角向下撇去:“贾珍纯属自作自受,你们偶尔过去简单巡查即可,不必耗费过多人力精力追查。”
捕头瞬间领会上司言外之意,京城人人皆知宁国府风气败坏,整座府邸唯有门前石狮子还算干净。
顺天府差役离开之后,贾母对着贾蓉开口吩咐后事:“你父亲的丧葬事宜全权交由你操持,遇到不懂之处,便去请教你二婶。
丧事处理完毕,即刻向宗人府递交承袭爵位的文书。”
贾珍的葬礼并未大肆铺张,前来吊唁的仅有京城几户开国勋贵家族,每家只派下人到场,没有一户世家主亲自登门。
丧事刚结束,赖二便偷偷溜去酒楼借酒消愁,心中积压满是怨气。
贾珍离世后,新主子贾蓉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府中大小事务一概不让他插手,如同闲置无用的旧物。
赖二正独自闷头饮酒,邻桌两名男子交谈的话语飘入耳中。
一人开口:“宁国府贾珍一死,贾蓉总算熬出头,往后整座府邸全由他说了算。”
另一人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回应:“你说得未免太过天真,实话告诉你,这位蓉大爷根本无法生育,这事若是传开,他哪里还有资格承袭爵位?你不知道,贾蓉曾经私下寻访王郎中问诊……”
后半段话语音量压得极低,细若蚊鸣,赖二却听得一清二楚。
荣国府商议爵位归属
荣国府荣庆堂内,贾母语气沉重冰冷,如同生铁一般:“赖二,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蓉哥儿当真无法生育子嗣?”
赖二跪在地面,额头紧贴冰凉地砖,声音不停发颤:“老太太,奴才就算借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这般大事上撒谎。”
一旁旁听的王夫人听闻此事,眼中瞬间闪过喜色。
倘若贾蓉失去承袭爵位资格,便可让贾琏前往宁国府承接爵位,荣国府原本的爵位,便能稳稳留给宝玉。
她连忙插话:“老太太,若事情属实,蓉哥儿确实没有承袭爵位的资格。”
贾母轻轻点头,她一眼看穿王夫人心底盘算,只是无论贾琏或是宝玉接手宁国府爵位,都比从贾氏宗族另选旁人更为妥当。
她转头吩咐身旁鸳鸯:“你去东府一趟,把贾蓉传唤过来。”
没过多久,贾蓉走入荣庆堂,跪地磕头行礼,语气藏不住轻快:“玄孙贾蓉,前来给老祖宗请安。”
这几日他过得十分舒心,整个宁国府由自己全权掌控,行事自在,只是看着府中一众貌美丫鬟,心中有心无力,只能暗自烦闷。
贾母没有让他起身,语气骤然变冷:“蓉哥儿,我问你一件私事,你身上是不是有难以启齿的隐疾?”
贾蓉心中猛地一沉,表面强装镇定:“老祖宗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话?”
贾母朝跪在地上的赖二抬了抬下巴,赖二立刻开口:“蓉大爷,您不必再刻意隐瞒,无法生育一事老祖宗已然知晓。
您应当清楚,没有后代子嗣,便不能承袭世袭爵位。”
贾蓉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刚刚尝到当家做主的畅快,转眼就要一无所有,心中苦楚比饮下苦药还要难熬。
他喉头滚动几番,终究压不住满心不甘:“老祖宗,承袭爵位的文书早已递送至宗人府。”
他清楚自身身体缺陷无法长久隐瞒,索性直接摊开底牌。
贾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冬日结冰的河面:“递交上去的文书可以撤回。
蓉哥儿,没有子嗣传承,承袭爵位一事便不要再妄想。
我并非心肠狠辣,只是为保全贾家世代基业,你切莫心中记恨。”
贾蓉太阳穴青筋隐隐跳动,脸色紧绷,强辩道:“我是父亲嫡出长子,凭什么不能承袭爵位?”
贾母目光锐利如铁钉,直直看向贾蓉:“国法之中虽未写明无嗣不能承袭爵位,但宗族祖训条条皆是为家族世代延续,这也是世间所有人公认的规矩。
蓉哥儿,你索性认下此事,我做主,将宁国府一半产业划分给你。”
贾蓉胸口堵得喘不上气,他听得出贾母话语里暗藏的威慑,若是执意顶撞,恐怕连一半家产都无法保住。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无奈点头应允。
见贾蓉松口退让,贾母脸上紧绷的纹路稍稍舒展,挥手让他退下,随即转头看向王夫人:“老二媳妇,去把贾赦、贾政二人叫来,宁国府爵位由谁承袭,咱们一同商议。”
茶水尚未凉透,贾赦与贾政便匆匆赶到荣庆堂,行礼过后,贾赦率先发问:“母亲深夜传唤我们二人,可是有要紧事务?”
贾母将贾蓉身体缺陷、无法承袭爵位的事完整叙述一遍,末了询问二人:“宁国府这份爵位,你们觉得交由谁承接最合适?”
贾赦眼底瞬间亮起光彩,宁国府即便分出一半产业给贾蓉,剩余家底依旧让人垂涎。
他清了清嗓子提议:“母亲,依我之见,让贾琮承袭最为合适。”
贾政还未开口,王夫人抢先反驳:“大伯,贾琮年纪尚幼,一个孩童怎能撑得起宁国府偌大门户?”
贾母也轻轻摇头:“赦儿,琮哥儿年纪太小,担不起东府重担,再另选合适人选。”
贾赦心中暗自冷笑,众人无非是想让宝玉过继接管宁国府。
可转念一想,宝玉若是去往宁国府,荣国府爵位便无人与贾琏争夺,倒也不失一件好事,于是缓缓点头:“既然母亲心中已有决断,一切听从母亲安排。”
贾母心中左右为难,宝玉若是过继至宁国府,便不再是荣国府正统后人,即便实际生活并无变化,她心底始终难以释怀。
王夫人看透老太太纠结的心思,上前半步,语调柔和稳妥:“老太太,媳妇明白您舍不得宝玉,我倒是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贾母眉间褶皱稍稍舒展:“你细细说来。”
王夫人端起茶盏,指尖轻磨杯沿缓缓说道:“让琏二爷前往东府承袭宁国爵位,宝玉留在西府继承荣国府爵位,如此一来宝玉无需离开您身边,老太太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吗?”
贾母手中捻动的佛珠骤然停下,抬眼看向王夫人,片刻后转头望向一旁的贾赦。
贾赦面色僵硬,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声音低沉压抑:“从古至今从未有嫡长子过继别家承袭爵位的先例,这件事万万行不通。”
他内心翻涌万千思绪,宁国府仅为三等将军,实际只是五品都尉,品级低微;荣国府却是正统神威将军,爵位品级更高,再加上贾母手中积攒多年的私房财物,价值远超宁国府全部家产。
贾母清楚大儿子心中权衡利弊,这些年自己刻意压制大房,心中存有几分愧疚,语气柔和几分开口:“赦儿,你若是应下此事,我做主,补偿大房五十万两白银。”
贾赦双眼瞬间放光,早年他从祖母手中分得不少私房银两,多年挥霍早已耗尽,五十万两白银足以让他重新积累家业。
王夫人见贾赦态度松动,又追加一句:“大伯,我们二房再额外拿出二十万两,赠予琏儿。”
贾赦喉头滚动,最终点头应允:“那就全听母亲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