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爵位,两府长辈争执算计大半年,到头来竟落到贾芸手中,如今对方身份地位,已然凌驾在二人之上。
万千思绪只在心底转瞬而过,贾政率先回过神,挤出温和笑意开口:“芸哥儿不必多礼,老太太在内堂等候多时,咱们先进府再说。”
贾芸微微颔首,跟在二人身后走入府邸。
他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扎实。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走完曲折游廊,方才抵达二门。
荣庆堂庭院里,几名丫鬟正在清扫地面,见一行人走来,纷纷低头避让至道路两侧。
贾芸目光扫过廊柱精致雕花,还有屋檐下褪色陈旧的灯笼,这些地方从前他也曾到访,只是当年只能站在门外等候传唤,如今却是全府长辈亲自出门迎接。
快要抵达厅堂门口,一名身着红底掐牙短袄、粉色绸裤的小丫鬟快步跑出,脸蛋圆润可爱,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扬声朝屋内通报:“芸二爷到啦!”
贾芸认出这名爱笑的小丫鬟,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金裸子递到她掌心。
小姑娘接过赏钱,双眼笑得眯成一条细缝,露出虎牙,欢喜不已。
踏入荣庆堂,屋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
贾母端坐正中榻上,满脸和蔼笑意,两侧分别落座邢夫人、王夫人与薛姨妈。
厅堂左侧站着一众贾家姑娘,林黛玉也身处其中。
时隔两年未见,她脸上褪去稚嫩婴儿肥,添了几分清雅书卷气,身形纤细挺拔,如同刚抽节的青竹。
看见贾芸走入厅堂,她双眼轻轻弯起,眼底藏着无需言语便能读懂的情意。
贾芸朝一众姑娘轻轻颔首示意,随后转身面向贾母,恭恭敬敬深深一揖:“玄孙贾芸,前来给老祖宗请安。”
厅堂内所有人,包括贾母在内,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无人留意黛玉方才细微的神态变化,唯有薛宝钗微微垂下头颅,不知心中暗自盘算什么。
贾母心情格外舒畅,柔声吩咐身旁丫鬟:“鸳鸯,快扶芸二爷起身,地上寒凉,别冻着膝盖。”
贾芸直起身躯,贾母这才看清他身上的衣袍:玄色底料,金线绣满飞鱼纹样,腰间玉带束紧,衬得身形肩宽腰窄,精神十足。
贾母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语调微微变化:“芸哥儿,你这一身服饰,莫非已经受封侯爵?圣旨之上明明只写了三等子爵。”
贾芸浅浅一笑,抬手整理袖口,金线纹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老祖宗明察,爵位确实是三等子爵。
这套飞鱼服是陛下额外恩典,用来嘉奖我边关立下的战功。”
贾母听闻此言,笑得双眼弯成月牙,连声感慨:“真是皇恩浩荡!芸哥儿千万不能辜负圣上这般看重,咱们贾家多年来,从未出过这般无上恩荣,你年纪尚轻,更要勤勉上进。”
贾芸面带温和笑意,语气恭谨回话:“老祖宗的叮嘱,晚辈全都记在心底。”
贾母细细打量眼前年轻人,神色带上几分审视,缓缓开口:“如今你承袭宁国府爵位,又无需归入旁支过继,宗族族长之位,断然不能交由你来担当,这点你可明白?”
说完,她静静注视贾芸,等候对方答复。
贾芸心中从未惦记过族长之位,贾家错综复杂的陈年纠葛,他不愿沾染分毫,落得一身清净才是上策。
他唇角微扬,语气淡然从容:“老祖宗,晚辈能得到宁国爵位,全靠陛下天恩眷顾。
只是我年纪尚浅,无力扛起宗族族长这份重担,不如从两府长辈之中,挑选一位德望兼备之人执掌族中事务。”
贾母听完这番话,脸上紧绷的皱纹尽数舒展,笑着夸赞:“好通透的孩子,老婆子果然没有看错你。
稍后我便召集族中长辈商议此事。
你打算何时搬入宁国府居住?”
贾芸略作思索后作答:“不急着仓促搬迁,先挑选一处吉利时日再说,宁国府内部,也需要好好整理清扫一番。”
他心底早已盘算妥当:贾珍遗留的一众姬妾,一个都不能留在府中;原有丫鬟尽数更换,谁也说不清有多少人被贾珍、贾蓉父子玷污;府中那些暗中贪墨公产的管事,必须全部清退。
贾母自然明白新主上任更换下人、重立规矩的常理,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芸哥儿,老婆子先前有言在先,宁国府一半产业,需分给蓉哥儿。
你切莫心生怨怼,论正统传承,这份爵位本就该归他所有。”
贾芸神色坦荡,笑意从容:“老祖宗尽管放心,您如何吩咐,晚辈便如何照办。”
宁国府这点家底,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贾母满意点头,语气满是慈爱:“如此甚好,我便不耽误你整理东府事宜。
往后闲暇之时,常来荣府走动,咱们终究是一脉骨肉,切莫生分疏远。”
贾芸微微欠身,神色郑重:“老祖宗吩咐晚辈牢记在心,日后定然时常前来叨扰,到时候还望您不要厌烦。”
贾母开怀大笑,连连摆手:“不会厌烦,尽管常来。”
辞别荣国府众人,贾芸独自站在宁国府正门前方。
抬眼望向门楣上鎏金大字“敕造宁国府”,在烈日之下金光闪烁。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底满是畅快舒展。
守在门口的赖二瞧出他神色愉悦,不敢随意多言,小心翼翼上前低声询问:“爵爷,咱们现在回府吗?”
贾芸淡淡瞥了他一眼,冰冷目光让赖二后背瞬间发凉,连忙赔笑补充:“府内所有管事,全都在宁安堂等候拜见您。”
贾芸没有作答,径直迈步走向宁安堂,身后一队亲兵紧随其后,皮靴踩踏青石板,传出整齐划一的厚重声响。
这般威严阵势,看得赖二心惊肉跳,掌心不停冒出冷汗。
宁安堂之内,一众管事挤在一处,忐忑等候新任主子召见。
忽然间,一众身披战甲的亲兵整齐走入厅堂,分列两侧肃立。
紧接着,身着飞鱼服、头戴紫金冠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身形魁梧的护卫。
一众管事瞬间心头悬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宁国府正堂光线斜斜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长条光影。
贾芸落座紫檀木太师椅,扶手残留的凉意透过衣料渗透掌心。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站立的一众管事,众人面色青白不一,有人喉头不停滚动,有人指尖反复揉搓袖口。
“从今日起,宁国府交由我全权掌管。”贾芸声调不算高昂,却让整个厅堂空气瞬间凝滞,“府中只立一条新规:以军中法度管束全府上下,但凡生出背主叛府之心,一律杖毙处置。”
短短四字落下,如同巨石砸破冰面,一名管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声响。
更多管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们心里清清楚楚,多年经手账目之中,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贪腐勾当。
贾芸刻意停顿片刻,让压迫感持续蔓延,才继续开口:“不过我也给诸位留一条生路。
过往贪墨侵吞的银两,主动尽数上交,从前罪责一概不再追究。
倘若非要等到我派人彻查清点——”
后半句话他并未说完,可尾音裹挟的冷冽寒意,胜过任何直白恐吓。
堂下多名管事肩膀骤然垮塌,有人抬手用袖口擦拭额头汗珠。
贾芸将视线转向赖二,淡淡开口发问:“听闻你家中积攒银两过多,库房无处存放,特意单独修建一座银库储藏?”
赖二双腿一软,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直直扑倒在地,牙齿不停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爵爷饶命!奴才知错,再也不敢贪墨公中财物!”
他心里清楚其中利害,若是贾芸派兵抄查自家宅院,那些银两的来路根本无从辩解,就算贾母有心庇护,也找不到半分说辞。
眼下主动认罪,尚且能保住性命,好在兄长那边还替自己存下一部分钱财。
其余管事见赖二这般狼狈模样,再也撑不住体面,哗啦啦跪倒一片,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充斥整个厅堂。
贾芸唇角轻轻扯动,算不上真切笑意,扬声吩咐一旁亲兵:“张龙,带几名弟兄前往赖二家中,把所有银两全数运回府库。
其余管事,每人安排两名亲兵贴身看管。”
张龙抱拳高声领命:“属下遵命!”
整齐靴声踏出厅堂,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衣物摩擦的细碎动静。
一众管事尽数被带走之后,贾芸朝廊下等候的张虎扬了扬下巴:“去传唤尤氏、秦可卿、贾蓉三人前来见我。”
没过多久,三道身影依次踏入宁安堂门槛,午后阳光将三人面容切割出明暗分界。
贾蓉走在最前方,神情混杂着苦涩与复杂。
几年前贾芸还只是不起眼的旁支晚辈,如今却稳稳承袭宁国爵位,成为实打实的朝廷亲贵,这般落差,实在难以让人释怀。
尤氏紧随其后,眉头紧锁,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她担忧的并非当下,而是往后的日子:若是跟随贾蓉搬出府邸,对方能否好好善待自己?秦可卿走在队伍末尾,长久垂着眼帘,紧紧抿住唇线。
她心中思虑最为繁杂:无论如何论理,自己都要跟随贾蓉离开这座居住多年的府邸。
往后日子好坏暂且不论,再也无法时常见到贾芸,这件事足以让她夜夜辗转难眠。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从何时开始,一颗心牢牢牵挂在贾芸身上。
贾芸将三人各异神色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贾蓉身上,缓缓开口:“蓉大哥,老太太已有吩咐,宁国府一半家产分归你所有。
府内存银、田产铺面,你心中自有数目,想要现银或是田地商铺,全都由你自行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