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听闻此话,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真切笑意:“芸哥儿,宁国府公库存有十五万两白银,先父私下积攒私房钱约莫十万两。
算上名下田庄、各类铺面,全部资产合计不下八十万两。”
贾芸抬手打断他的话语:“蓉大哥,你父亲私下积攒的银两不算在内,那些本就归你继承。
咱们只按七十万两的总额划分家产。”
贾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藏不住满心欢喜,拱手客气回话:“芸哥儿行事爽快大气,为兄在此先行谢过!”
贾芸轻轻摆手,面带笑意说道:“同族弟兄无需这般客套,蓉大哥直接说说想要哪些产业即可。”
贾蓉沉默几秒,指尖轻叩桌面思索片刻,方才开口提出诉求:“芸哥儿,西城那座三进宅院划分给我,日后我便定居此处。
再支取七万两现银,剩余份额全部折算成田庄、商铺与地契,你看是否可行?”
话音落下,他目光试探着望向贾芸,心中盘算周全:手握大量现银只会坐吃山空,持有不动产才能长久安稳获利。
贾芸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扬声应下:“无妨,全都依蓉大哥所言。
府内铺面之中,除去香满园,其余任由你挑选。”
“这本就是你的产业,自然不会争抢。”贾蓉鼻间溢出一声苦笑,“说起来,一切都是先父当年行事荒唐,才落得如今局面。”
贾芸微微点头,吩咐下人取来全套账册。
待贾蓉挑选完毕,他将一叠整理妥当的地契推到对方面前:“蓉大哥打算何时动身搬迁?家中女眷何时一同接走?”
贾蓉挑选的全是地段优越、面积广阔的上等田庄,此刻心情彻底放松,语气轻快不少:“今日便能动身,西城宅院早已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入住。”
可当视线落在尤氏与秦可卿身上,他眉头不由自主紧紧皱起。
尤氏是名义上的继母,若是不一同带走,外界流言会戳破自己脊梁骨。
至于秦可卿,容貌绝美动人,可自己身有隐疾,每多看她一眼,心中便多一分煎熬。
他咬牙下定决心,开口说道:“芸哥儿,继母尤氏我一并带走。
至于她——”
贾芸面露疑惑:“蓉大哥此话是什么意思?”
贾蓉语气满是苦涩,如同吞咽满口黄连:“芸哥儿,我如今这般模样,强行将她留在身边,两人都只会受尽煎熬。
不如放她自由,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贾芸仔细观察他神色,见对方心意已决,轻轻叹气应允:“既然你这么决定,便依你所言。
她暂且留在宁国府居住,日后想要返回秦家娘家,或是另寻良人改嫁,全都随她心意。”
贾蓉立刻让人取来纸笔写下休书,带着尤氏转身离开厅堂。
贾芸望着眼前手足无措的秦可卿,压低嗓音温和开口:“可卿,你暂且安心在府中居住,往后的事情,咱们日后再慢慢商议。”
秦可卿紧紧攥着那纸休书,指尖不停轻颤,压抑多年的心头重担骤然消散。
她屈膝款款行礼,嗓音轻柔如同微风:“奴家多谢叔叔成全。”
贾芸轻轻抬手示意她退下,秦可卿躬身缓步走出厅堂。
她刚离开,张龙便押着赖二走入宁安堂。
张龙抱拳禀报,语气带着几分鄙夷:“爵爷,属下搜查赖二家中,单单现银就搜出五万两,另有十万两银票,库房存银数量甚至超过府中公库,这人哪里算得上忠心仆从!”
赖二脸色惨白如纸,双膝重重跪地,脑袋狠狠磕在青砖之上,砰砰作响,不停求饶:“爵爷饶命,求您开恩饶恕奴才!”
赖二趴在地面,额头紧贴石板,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贾芸的声音自头顶沉沉压下,字字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冷硬气息:“看在老祖宗的情面,留你一条性命,即刻滚回荣国府。
往后若是再让我看见你踏入宁国府地界半步,便直接打断你的双腿。”
赖二不停磕头谢恩,额头撞得石板咚咚作响,嘴里反复呼喊感激之词,手脚并用地朝厅堂外爬去,衣摆沾满尘土与细碎草屑。
偌大宁安堂内,只剩下贾芸一人静立。
喧闹彻底平息下来,一众管事齐刷刷跪在地面,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在名贵地毯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贾芸的视线缓缓扫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还有一旁码放整齐的银箱,唇角忽然扯出一道冷峭的弧度。
整整二十万两白银。
这群府里养出来的蛀虫,暗中侵吞的银两,尽数堆起来,足足能填满半间库房。
他抬手轻轻按压眉心,脑海中不由浮现贾珍那副面色蜡黄的模样。
倘若此人尚在人世,亲眼看见自家奴才吐出这么一大笔私藏银钱,怕是能气得从棺木里掀翻棺盖。
“银子尽数交出来,你们的性命暂且保住。”
贾芸的语调算不上高昂,可每一个字都像锋利刀片,刮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之上,“但宁国府再也容不下你们这群蛀虫,所有人全部发配到郊外农庄思过反省,不会安排车马接送,全程自行徒步前往。”
一众管事闻言连连磕头,额头磕得渗出血迹,也没有一人敢停下动作。
发配农庄总好过丢掉性命,这笔利弊得失,他们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待到这群人连滚带爬逃出院落大门,贾芸才将目光投向院中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银箱。
金属箱盖在阳光映照下泛着冰冷光泽,他心头泛起一丝玩味——当初分给贾蓉的那笔银两,兜兜转转,最后竟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只是宁国府偌大宅院不能无人打理,他不愿让自家母亲被繁杂家务拖累心神。
思虑至此,贾芸转身迈步向内院走去。
穿过一道道穿堂与曲折游廊,空气里混杂着脂粉香气与隔夜残茶的淡淡异味。
秦可卿正坐在廊下缝制帐幔,瞧见他走来,当即把手中针线搁在膝头,起身相迎。
贾芸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开口:“可卿,后宅所有伺候的丫鬟,还有贾珍生前留下的一众姨娘,全都遣送出府,额外多发放一笔安家银两,妥善安置她们。”
秦可卿指尖轻轻摩挲绣绷边缘,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件事操作起来并不算难,可若是所有人都离开,往后由谁照料二爷日常起居?”
“我常年在军营生活,早已习惯独自度日,无需旁人贴身伺候。”贾芸轻轻摆手,“日后若是真需要增添人手,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秦可卿垂下长长的眼睫,思索片刻,终究缓缓点头应下。
等贾芸折返前院,日头已经向西偏移,廊柱投下的斜长影子平铺在地。
他心中早已敲定接管府中事务的人选——林之孝夫妇。
这对夫妻在府外素有“天聋地哑”的名号,平日里对外装作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的模样,可贾芸心里清楚,整座贾府里真正能踏实办事、心思缜密的,恰恰是这对沉默寡言的夫妇。
更何况在前世原着之中,他与林家女儿小红还有一段交集,今生即便无缘深交,也理应多照拂二人几分。
另一边荣庆堂内,贾母方才送走哭哭啼啼前来诉苦的赖嬷嬷,独自歪靠在软榻上,手边摆放的茶水早已凉透。
老太太心中堵闷不已,贾芸这个晚辈,行事竟半点不给自己留颜面。
可转念一想,往日自己也从未给予过他多少恩惠,往后贾府局面还要依靠贾芸稳住,这股闷气只能硬生生咽下,直憋得胃部阵阵发酸。
鸳鸯轻手轻脚步入屋内,压低嗓音禀报:“老太太,芸二爷前来拜见。”
贾母手中捻动的佛珠骤然一顿,心底暗自揣测,这个节骨眼上门,不知是何用意。
她稍稍挺直腰身,吩咐道:“快请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至近,贾芸掀开帘布走入厅堂,朝着贾母拱手躬身行礼:“老祖宗安好,孙儿今日登门,有一事想恳请您成全。”
贾母面上堆起温和笑意,话语里却暗藏试探:“你方才把东府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反倒跑来向我这个老婆子求助,倒是稀奇。”
贾芸听得出话语里暗藏的刺,神情却依旧从容淡定:“老祖宗有所不知,宁国府一众奴才私下囤积的银两,甚至超过府库储备,多年来不断暗中克扣主子家底。
今日若是没有顾及您的情面,赖二这恶奴,断然不可能保住性命。”
贾母身子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指节轻叩桌面,语气陡然沉了几分:“芸哥儿,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贾芸微微前倾身子,指尖轻蹭膝盖,脸上带着浅淡笑意:“老祖宗明鉴,孙儿就算胆大包天,也绝不敢编造这种大事哄骗您。
单单赖二一户人家,就从地窖里搬出十五万两白银,试问一个生来便是府中奴仆的人,怎会积攒这般巨额财富?全是长年累月从府中克扣所得。”
贾母牙关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窗棂之上,心底怒火缓缓升腾。
方才赖嬷嬷还在跟前哭天抢地颠倒黑白,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颜面尽失,难堪至极。
她暂且压下心中不快,换作一副和善神态,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罢了,此事暂且不提。
芸哥儿,你方才说有事求我,究竟是何事?”
贾芸双手互相搓了搓,目光仔细打量贾母神色,缓缓开口:“那些吃里扒外的奴才我尽数遣散,如今府中人手短缺,连跑腿传话的下人都凑不齐,只能厚着脸皮前来,向老祖宗讨要几人协助打理家事。”
贾母听罢,放下手中茶盏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四周帘幔微微晃动:“你这机灵小子,原来早早就在这里等着我!直说吧,府里哪个下人入了你的眼?”
“孙儿斗胆,恳请老祖宗将林之孝全家赏赐给我,交由他们协助打理宁国府大小事务。”贾芸双手抱拳,恭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