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见贾芸主动亲近自己，心中颇为满意，当即点头应允：“既然是你开口求取，这件事便依你。”
她侧过头，朝着帘旁站立的鸳鸯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去库房取出林之孝一家的卖身契，转交芸二爷。”
鸳鸯应声，转身走入内间，片刻后捧着一只雕花木匣走出，掀开匣盖，数张泛黄契约整齐叠放在其中。
她抬眼看向贾母，轻声提醒：“老太太，林之孝之女小红如今在宝二爷院内当差，这件事还需您定夺。”
贾母眉头微微蹙起，若是宝玉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随意调拨难免落人口实。
她沉吟片刻，开口询问：“那丫头在宝玉院中，是第几等差事？”
鸳鸯垂首作答：“回老太太，她只是三等洒扫杂役丫鬟。”
听闻此话，贾母舒展眉头，笑着挥手：“不过一个三等打杂丫头，不值当放在心上。
让她随同家人一同前往宁国府便是，宝玉那边我自有安排，稍后再为他挑选更伶俐的下人补上。”
鸳鸯领命，转身前往贾宝玉居住的院落传话。
贾芸再次躬身行礼：“多谢老祖宗成全赏赐。”
贾母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咱们本是骨肉至亲，无需这般客套。
你东府后宅，如今可安排妥当？”
贾芸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后颈：“老祖宗应当清楚贾珍父子二人平日行事作风，府内一众姨娘暂且不提，大半丫鬟都与他们牵扯不清，我没有留下一人，全部遣送出府，后续再另行采买新人入府。”
贾母眉头再度紧锁：“这般行事不成体统。
你如今承袭爵位，身份尊贵，身边连端茶递水的下人都没有，传出去惹人
芸母刚被自家儿子伸手搀扶着站稳，贾母笑着开口宽慰，示意她不必恪守繁杂礼数：“快起身吧，咱们本就是一脉血亲，没必要讲究这些客套规矩。”
芸母顺着儿子的力道坐进左手首位的座椅，脸上层层铺开温和笑意，轻声致歉：“本该早早登门来给老太太请安问好，奈何府内杂务缠身，一拖再拖才赶到今日，还望老太太切莫心中介怀。”
贾母眼角皱纹尽数舒展，语气满是真切欢喜：“何来怪罪一说？你为咱们贾家养育出这般出色的后辈，我这老婆子心里只剩满心欢喜，哪里舍得挑你的不是。”
立在一旁的王夫人目光死死锁在芸母身上那套超品诰命制式衣袍上，心底又酸又涩，牙根暗暗紧咬。
她身为宫中贵妃的亲生母亲，到头来只得了五品宜人的封号，和眼前这人相较，境遇堪称云泥之别。
一旁的薛姨妈更是满心妒意，眼眶泛红，心底恨不得贾芸是自己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儿。
不多时轮到一众小辈上前躬身行礼。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齐齐弯腰福身，齐声问候：“给五嫂子请安。”
芸母连忙抬手示意三人起身，柔声说道：“都快站直身子，往后有空尽管来我府上小坐玩耍。”
话音落下，她立刻吩咐身边下人把备好的见面礼品依次递上前。
黛玉缓步走到芸母跟前，轻轻屈膝行了一礼。
芸母一眼便被姑娘吸引目光，她身着一袭白底海棠织金云纹烟罗长裙，周身未沾染半点脂粉，眉眼清秀雅致，宛若从古卷丹青里走出来的佳人。
芸母心中喜爱之意难以遮掩，当即起身牵住黛玉纤细的手腕，转头望向贾母赞叹：“老太太，这位便是敏姑姑留下的林家姑娘吧？生得实在出众，老太太真是好福气。”
听见这番夸赞，贾母笑得合不拢嘴，缓缓开口：“正是她。
我一众儿女里，最疼惜的便是敏儿，可惜她福薄，早早抛下我撒手人寰，只留下玉儿这一点血脉伴在身侧。”
黛玉听闻生母旧事，心头骤然发酸，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汽，说话时嗓音带着淡淡的哽咽：“外祖母……”
芸母心里透亮，眼前这位姑娘，日后注定要嫁入自家，成为自己的儿媳。
她轻柔拍了拍黛玉的手背，低声出言安抚：“玉儿不必太过伤感，如今还有老太太时时疼惜照料。
我也格外中意你，得空常来府中走动，若是缺了什么物件，只管吩咐芸儿替你置办妥当。”
黛玉怎会听不出这番话语暗藏的心意，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压低嗓音轻声回应：“玉儿记下这番话了。”
芸母同贾母本就不算亲近，闲聊片刻便起身告辞，转身返回宁国府。
次日天刚蒙蒙亮，贾芸先去向母亲请安问好，随后带上小角儿、炒豆两名贴身丫鬟，动身赶往荣国府。
穿过连通两府的侧门，踏入养蜂夹道地界，远远瞧见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蹲坐在地面，偷偷用袖口擦拭眼角泪痕。
小角儿快步冲上前，一把扶住险些踉跄摔倒的女孩，语气里满是怒火：“小吉祥，定又是环三爷为难你！堂堂男子，整日揪着一个小丫鬟找茬，算什么有担当的人！”
小吉祥慌忙抬手抹掉脸上泪水，紧接着伸手捂住小角儿的嘴巴，压低声音焦急劝阻：“切莫高声议论，我并无大碍。
环三爷身份终究是主子，咱们做下人的万万不可私下妄议，若是被旁人听去，你少不了要受一顿责罚。”
贾芸静静立在几步开外，打量着这名圆脸丫鬟。
她两道眉毛粗短浓密，如同两条毛毛虫趴在面颊，模样透着几分憨厚质朴，只是身形格外单薄，身上衣衫衬得身形空荡荡的，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她吹得摇晃。
他认得此人，是赵姨娘院里贴身伺候的小吉祥，平日里始终跟在贾芸身后奔走。
原着之中“环”字谐音近“坏”，贾环在荣国府里的口碑向来不堪入耳。
王夫人身边有个丫鬟名叫彩霞，一门心思倾心于贾环，后来王熙凤做主将彩霞许配给旺儿之子，彩霞走投无路前去求助贾环，对方却半点不敢出头庇护，最后彩霞只能含泪坐上出嫁的花轿。
一想起这段往事，贾芸心底满是反感，这般懦弱无能之人，怎配称作男子。
小角儿和小吉祥年岁相仿，从前同在荣国府当差时常结伴玩耍，二人交情颇深。
见小吉祥平白受委屈，她心中憋闷，嘴上半点不肯退让：“环三爷只会拿你撒气泄愤，何曾在外人面前展露过半分强硬，实在算不上体面。”
一旁的炒豆连连点头附和，小脑袋不停晃动，还攥紧小拳头替好友打抱不平。
小吉祥全然没留意贾芸就站在不远处，听见小角儿这番直言，吓得面色惨白，急忙低声劝导：“你是不想要性命了？下人背地里议论主子，一旦被管事察觉，直接便会被赶出府邸！”
小角儿双手叉腰，梗着脖颈毫无惧色：“我半点不怕他，就算他身份尊贵又如何？”
小吉祥闻言无奈翻了个白眼：“你运气好，被芸二爷挑选到东府伺候，自然无需忌惮。
我依旧在赵姨娘手下度日，怎能不心生畏惧？”
小角儿眼珠一转，忽然露出笑意：“不如我去求二爷，把你也调去咱们府中，往后环三爷再也没法欺负你！”
小吉祥眼中瞬间亮起微光，可转瞬又黯淡下去，轻轻摇头：“哪有这般轻易的事，再说芸二爷哪里看得上我这般不起眼的小丫鬟。”
小角儿见状心急不已：“咱们二爷心肠最是和善，我前去求情，此事必定能成！”
话音未落，不等小吉祥再开口劝说，她转身快步冲到贾芸身侧，紧紧拽住对方胳膊不停摇晃，一双大眼睛水雾蒙蒙，满是恳切祈求。
小吉祥这才发现贾芸就在近处，神色骤然慌乱，立刻屈膝跪地磕头行礼：“小吉祥给二爷请安。”
贾芸抬手示意她起身，随后屈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小角儿的鼻尖，缓缓说道：“小吉祥隶属荣国府下人，此事必须征得赵姨娘应允，咱们不能仗着自身身份强行讨要。”
多添一名丫鬟伺候对贾芸而言不算难事，身边多一个活泼鲜活的身影相伴，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小角儿听出贾芸话语里留有转圜余地，连忙拽住他的衣袖不停央求：“二爷前去和赵姨娘商谈一番吧，大不了我把多年积攒的私房银钱全部赠予她。”她心里清楚，赵姨娘素来贪爱银财。
贾芸看着小角儿为友人甘愿拿出全部积蓄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行，我便前去问问姨娘心意。
只是倘若对方不肯应允，你可不能闹脾气耍赖。”
小角儿忙不迭点头应下，直接拽着贾芸往前赶路，这般模样惹得贾芸哭笑不得。
二人刚走到赵姨娘居住的院落，远远便听见屋内传来尖锐的斥责声。
赵姨娘伸手指着探春，唾沫几乎溅到探春脸颊，高声怒骂：“你手中但凡有银两，尽数拿去讨宝玉欢心，莫要忘了环哥儿才是与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一心想要攀附更高门第我不阻拦，只可惜你生来没能投胎到王夫人腹中！”
探春静静立在原地，眼眶蓄满泪水，心底满是委屈与心酸。
她心中暗自盘算，自己这般行事究竟是为了何人？日后婚嫁之事全权由王夫人做主，若是和赵姨娘往来过密，王夫人必定心生嫌隙，到最后遭难的依旧是赵姨娘与贾环，可这些深层考量，她实在无法直白说出口。
贾环斜倚在门框边上，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心中暗自得意：谁让你有钱不肯分给我，反倒全都送给宝玉，如今挨骂也是理所应当。
探春瞥见他这副凉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散。
就在此刻，院门外传来丫鬟小鹊的通报声：“芸二爷登门拜访。”
屋内的赵姨娘闻言微微一怔，她同贾芸向来没有往来，如今对方已是拥有爵位之人，怎会特意踏入自己这处小院？可她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步出门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