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二爷怎么突然到访?莫非是有什么要事商议?”赵姨娘脸上堆起刻意讨好的笑容。
贾芸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话,目光落在探春泛红的眼角,笑着开口:“原来二姑姑也在此处,方才是何人惹你心生不快?”说罢,他淡淡瞥了赵姨娘一眼。
赵姨娘倒也没有心生恼怒,自身地位高低她心里一清二楚。
探春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湿意:“芸哥儿怎会过来,反倒让你撞见这般难堪场面。”
贾芸温和笑道:“今日前来,是想和姨娘商量一件琐事。”
探春心中满是疑惑,以贾芸如今尊贵的身份,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专程来找赵姨娘商议,忍不住开口追问:“不知芸哥儿打算商议何事?”
赵姨娘同样满脸不解,静静望着这位新晋爵爷,等候他道出缘由。
小角儿从怀中掏出一张崭新银票,纸张还带着刚印好的墨香,赵姨娘的目光牢牢黏在银票之上,嘴上却假意推拒:“亲戚之间何须这般见外,往后你多照拂几分环哥儿,便胜过所有金银财物。”
嘴上说着推辞的话,她转身掀开门帘走进屋内,片刻后取出一张泛黄老旧的卖身契递到贾芸手中。
贾芸接过契纸,指尖轻轻摩挲纸张边角。
他清楚原着里这个女人时常撒泼闹事,可这般举动背后藏着数不尽的辛酸苦楚。
能在王夫人眼皮底下,为贾政生下一儿一女,还独自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这般人物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愚钝无知。
他将银票往前轻轻推了推,开口说道:“你且收下吧,咱们各自都有难处。
日后贾环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困境,只管前来寻我求助。”
窗外忽然传来雀鸟扑扇翅膀的响动,打破院中短暂的安静。
赵姨娘几番推让,最后还是将银票悄悄收进袖口藏好。
贾芸本打算即刻告辞,今日踏入荣国府真正想要相见的人是黛玉,不愿在此处过多耽搁时间。
探春却开口将他拦下:“既然已经到了此处,不如前往宝玉院中坐坐,宝姐姐与林妹妹此刻都在那边。”
听闻黛玉也在,贾芸当即改变主意:“那便叨扰诸位片刻。”
走到宝玉院落门前,春燕与四儿正倚靠廊柱闲谈说笑,瞧见来人立刻躬身行礼。
探春微微抬下巴询问:“林姑娘她们都在院内吗?”
春燕弯腰福身回话:“几位姑娘早已到齐,正等着三姑娘前来一同联诗,芸二爷快请进院内。”
院子里不断传出欢声笑语,宝玉正手舞足蹈说着什么,迎春、惜春坐在石凳之上静静聆听,宝钗轻摇团扇,侧耳听黛玉诵读诗作。
黛玉抬眼看见探春身侧的贾芸,抿起唇角轻笑:“三妹妹这是半路从何处捎来一位贵客,竟舍得带到我跟前。”
探春快步走上前,伸手挽住黛玉的胳膊,笑意盈盈开口:“路上恰好偶遇芸哥儿,便拉着他一同过来了。”她刻意避开贾芸讨要丫鬟一事,这类话语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宝玉见状双目发亮,拍着手高声说道:“芸哥儿来得正好,人多格外热闹,咱们一同吟诗作对消遣时光,岂不是一桩乐事?”
贾芸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窘迫笑意:“我常年舞刀弄枪,是粗鄙武人,哪里通晓吟诗作赋这类文雅消遣。
你们只管切磋诗文,我坐在一旁静静观赏便足矣。”
黛玉微微歪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这话可不算数,既然人已经来了,总得拿出一两首诗作才算尽兴。”
宝玉立刻附和,再次抬手一拍:“林妹妹说得有理,芸哥儿可别想着推脱。
放心,就算文笔平平,我们也绝不会取笑于你。”
宝钗在一旁轻声劝解:“宝兄弟莫要强人所难,懂得体谅他人,才是君子该有的气度。”
宝玉听后不再继续劝说,转身走到迎春等人身边,一同翻看桌上诗稿。
一名模样灵巧的丫鬟端来一盏热茶,轻轻摆放在贾芸面前石桌,嗓音清脆悦耳:“二爷请饮茶。”
贾芸抬头望去,女子身着粉红百子刻丝锦缎短袄,搭配葱绿镶金丝滚边长裤,发间插着一支珍珠发钗,五官轮廓竟和黛玉有几分相似。
他心底骤然一沉,想来此人便是晴雯。
那个心性高傲、命运薄如纸片的姑娘,最后落得那般凄惨悲凉的结局。
贾芸目光不由自主多停留片刻,晴雯被他这般注视弄得浑身不自在,心底升起一股火气,暗自暗骂对方是轻浮登徒子。
身旁传来一声轻咳,贾芸一听便知晓是黛玉,刚打算开口唤一声“玉”,话才吐出半个字,就被黛玉一记眼刀制止。
他只能换作温和笑意询问:“林姑姑可是身体略有不适?”
黛玉心底暗自腹诽,我身子安康与否,你心中难道不清楚?眼珠轻轻一转,掩住嘴角笑意打趣:“芸儿,你莫不是看中晴雯了?若是真心喜欢,只管向宝玉讨要,你身为晚辈,这般举动并无不妥。”
宝玉闻言微微一怔,心底虽舍不得晴雯,可若是能逗得林妹妹开怀,倒也愿意顺水推舟。
晴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冽刺骨:“林姑娘切莫拿我们底层丫鬟说笑,就算一头撞墙自尽,我也绝不会踏出这座院落半步!”
袭人原本暗自窃喜,宝玉院中唯有她与晴雯最受看重,若是晴雯被调走,日后首席姨娘的位置必定归自己所有。
可听见晴雯这番决绝话语,心中那点欢喜瞬间消散殆尽。
宝玉见状心生不忍,笑着劝解:“晴雯,林妹妹只是随口说笑,不必放在心上,快些向林姑娘赔个不是。”
院墙阴影之下,贾芸眉头紧紧拧起。
晴雯对宝玉死心塌地的模样,如同黏人的膏药一般难以扯开。
他望着晴雯涨得通红的面颊,好似一截烧透的木炭,心中暗自感慨,这火爆性子一点就燃。
想起深夜她弯腰弓背,熬夜修补雀金裘的画面,贾芸心底生出几分怜惜,只可惜今日过后,她安稳顺遂的日子怕是快要走到尽头。
黛玉心肠柔软,抬手示意作罢:“此事就此揭过,方才是我言语失当。”
晴雯依旧屈膝行礼,算是给各位主子赔罪。
她心中看得通透,婢女终究身份低微,黛玉性子再宽厚,也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
贾芸身后的小角儿再也按捺不住,双手叉腰开口直言:“谁稀罕去往你们院中?如今两府无数丫鬟,全都拼尽全力想要到咱们二爷身边伺候,你反倒没有这份福气。”说完还刻意轻哼一声。
一旁的炒豆跟着连连点头,小脑袋摇晃得如同拨浪鼓。
在她眼中,能追随这般和善的主子,是天大的造化机缘。
小吉祥悄悄扯了扯小角儿的衣角,满心为好友捏一把冷汗。
宝二爷身边的下人,哪里是她们能随意调侃议论的?这丫头怕是一时冲动失了分寸。
小吉祥从未仔细思量,自己如今追随的这位主子,身份早已远超宝玉。
黛玉望着替贾芸出头的小角儿,圆乎乎的小脸就算摆出凶狠神态,也只显得格外滑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过了片刻转头看向贾芸:“芸儿,你这名丫鬟实在有趣,不如让她跟着我伺候如何?”黛玉是真心喜爱这个直率的小姑娘。
小角儿吓得浑身一僵,满眼委屈望向贾芸,方才那副蛮横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遭一众姐妹全都笑得直不起腰。
贾芸忍不住发笑,伸手揉了揉小角儿的头顶:“你林姑娘只是同你玩笑打趣,放宽心,不用去往别处,一直留在我身边便好。”
小角儿立刻恢复神气,再次双手叉腰,朝着晴雯扬了扬下巴,仿佛在示意众人,自己有主子撑腰。
众人见她这般模样,笑声愈发响亮。
之后宝玉一行人接连作出不少诗句,贾芸全程坐在一旁饮茶,视线时不时扫过院内往来的下人——袭人、麝月、秋纹、茜雪,这些原着里留下名号的丫鬟,此刻全都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黛玉见贾芸悠闲旁观,再次开口催促:“芸儿,你也得提笔作诗,不能这般蒙混过关。”
宝玉立刻拍手附和,就连年纪最小的惜春也跟着起哄,非要贾芸当场创作。
贾芸推脱无果,只能拱手含笑:“那我便献丑一番,作一首词为众人助兴。”
他缓缓开口吟诵: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短短一首词诵读完毕,整个院落瞬间安静下来,仿佛流水都凝固不动。
许久过后,宝玉攥皱手中纸团丢在一旁,低声喃喃自语:“和芸哥儿这首词作相比,我往日写下的诗文全都如同废纸一般不值一提。”
黛玉双目明亮,似盛满皎洁月光,她从未料到贾芸藏着这般绝妙文笔。
心口心跳骤然加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冲撞翻涌。
一想到此人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夫君,耳根瞬间发烫,两颊晕开一层淡淡的胭脂红。
院内所有人都沉浸在词作带来的怅然意境里,没人留意到黛玉这一瞬的失态模样。
迎春、探春、惜春连同宝钗,目光全都落在贾芸身上,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惊叹艳羡。
宝钗唇角扬起柔和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赞叹:“芸哥儿这笔文字实在绝妙,难怪探花郎愿意收你为入室弟子,先生眼光果然独到。”
贾芸轻轻摆手,温和回应:“宝姐姐太过抬举我了。”
宝钗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薛家与贾芸并无亲缘羁绊,他口中一声“姐姐”纯粹是客套寒暄,并非晚辈对长辈的称呼。
她顺势改换说辞,笑着补充:“林姑父看人向来精准,若是资质平庸之人,他绝不会收入门下。
芸兄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