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没料到贾芸真的敢下令动手驱逐自己。
连忙往后倒退两步,伸出手指虚指堂上贾芸,放狠话:“贾芸,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你给我等着!”
话音落下,转身带着两名随行家仆跌跌撞撞冲出大堂,衣袍下摆不慎勾住门槛,险些当场摔倒在地。
贾芸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扫过一众手握军棍、低头不敢抬眼的士卒,语气沉重威严:“今日仅此一次宽容,往后再有办事畏缩徇私之人,本爵绝不轻饶。”
一众士卒后背瞬间冒出冷汗,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回话:“属下知错,谨记大人训诫!”
田浩一路快步奔回国舅府,刚踏入偏厅便抬手扫落桌上全套茶具,瓷盏碎裂碎片散落满地。
他站在满地碎瓷之间大口喘气,转头看向紧随身后的小厮,咬牙厉声吩咐:“立刻召集府内全部护院家丁,一个都不许落下。
今日我定要砸烂他那间商铺,这口恶气若是不出,我便倒写姓氏!”
小厮压低嗓音小心翼翼规劝:“少爷,是否先禀报国舅老爷再行动?
贾芸并非普通市井商人,乃是持有朝廷爵位的勋贵,少爷并无官职在身,直接带人打砸商铺,一旦事态闹大,无人能从中调和,所有罪责都会落在少爷一人身上。
若是提前告知老爷,真出变故也有人出面周旋。”
田浩猛地回头,双眼瞪得浑圆,厉声呵斥:“休要多言!让你召集人手便立刻照办,就算闹出天大祸事,自有我父亲出面承担。”
城西石桥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沿街叫卖声响此起彼伏,是整片西城最为热闹繁华的商贸街道。
贾芸开设的商号门外依旧排着长长人龙,男女老少挤在一处,都想尝一尝传闻中清甜无比的雪花糖,再购置几块能滋养肌肤、提亮肤色的香皂。
远处忽然传来杂乱喧哗脚步声,上百名手持棍棒的家丁护院浩浩荡荡冲向街口,沿途摆摊小贩吓得顾不上收拾货物,抱着商品慌忙躲进两侧小巷。
领头的田浩面色紧绷,抬手直指那间排满客人的商铺,高声下令:“所有人一同上前,把整间店铺拆毁!”
排队购物的百姓惊慌失措四散逃窜,国舅府打手一窝蜂冲进店内,柜台直接被掀翻,陈列货架尽数倒地,雪白的雪花糖散落一地。
店内掌柜与几名伙计还未反应过来,棍棒与拳头便纷纷落在身上。
倪二带领五十名负责街道巡逻的士卒恰好走到街尾,远远望见商铺门前一片混乱。
他心头骤然一紧——这间商号是自家二爷名下产业,万万不能出事。
来不及多想,倪二迈开大步朝商铺狂奔,脚下皮靴踩踏青石板发出急促声响。
身后一众士卒紧随其后快步追赶,所有人都清楚,这间商铺每月上缴的安保银两,能让所有人多添置不少肉食。
“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
倪二嗓门洪亮宽阔,相隔半条街道都能清晰听见。
田浩带来的护院听见呵斥,手中棍棒动作下意识停顿片刻。
可田浩满心怒火难以压制,朝着手下厉声怒吼:“愣着做什么,继续砸!我要让贾芸这间铺子永远无法在京城开张!”
一众护院平日里跟随田浩横行街市早已习惯,听见少爷再次下令,只能咬紧牙关重新挥舞棍棒。
倪二冲到店铺门前,看清店内凄惨景象:掌柜半边脸颊高高肿起,蜷缩在地无法起身,几名伙计嘴角流血,鼻梁磕碰青紫。
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高声喝道:“全部就地控制!光天化日当街行凶,简直无视律法!”
士卒迅速分散开来,将上百名护院连同领头的田浩团团包围。
有人提前指派腿脚敏捷的伙计,快马前往兵马司向贾芸禀报消息——敢在繁华街道聚众动武,来人身份定然非同寻常。
国舅府护院被持刀持枪的官兵围困,额头冒出层层冷汗,手中棍棒再也无力举起,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在田浩身上,等候他拿主意。
田浩却毫无惧色,斜眼打量倪二,口中不停谩骂:“你是哪个衙门差役?看不出我身份吗?速速退让,别多管闲事,否则自讨苦吃!”
倪二脸色青白交加,紧握的拳头反复松开又攥紧。
一时无法摸清对方完整背景,他不敢贸然动手,唯恐给贾芸招惹高层权贵的麻烦。
身旁一名士卒凑到倪二耳边低声细说对方来历,倪二这才知晓眼前少年乃是太后亲外甥。
可就此退走,便是辜负贾芸托付,绝对行不通。
倪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无论阁下出自何等门第,都需等候我们爵爷到场处置,眼下在场之人,谁都不许擅自离开。”
倪二高声传令:“诸位将士,守住四周通路,不许任何人脱身!”
身后官兵齐声应和,刀枪齐齐举起,寒光闪烁,将田浩一行人围得密不透风。
田浩没料到寻常巡逻官兵竟敢对自己亮出兵器,脸色瞬间阴沉,语气阴冷质问:“你可清楚我究竟是谁?”
倪二神色沉稳不变:“无论身份高低,都需等候爵爷到场判定是非,胆敢抗拒者,一律按扰乱都城治安治罪。”
田浩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咬牙嘶吼:“所有人冲破包围!我倒要看看这群官兵是否真敢动手伤人!”
一众护院领命,硬着头皮缓缓朝着持械官兵逼近。
官兵一方众人额头同样渗出冷汗,眼前权贵子弟得罪不起,可军令如山不容违抗,只能握紧兵器抬高几分。
冰冷金属器物反射日光,护院们心中畏惧,无人愿意拿性命直面刀刃,前行脚步不由自主放缓,最终全部原地停下。
官兵们暗自松了一口气。
田浩胸中怒火翻涌,自从田家获封国舅,他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再度朝着手下嘶吼:“全部往前冲!我不信他们敢在闹市动杀招!”
护院们刚准备挪动脚步,倪二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此刻,一道淡漠清冷的嗓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但凡敢冲破官兵防线者,当场斩杀,无需请示。”
说话音量不大,却如同冰块投入滚烫油锅,震慑全场。
倪二转头望去,贾芸不知何时已然站在自己身后,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地。
田浩也循声回头,冷笑出声:“贾芸,我料定你不敢在闹市公然伤人!”
贾芸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朝着身旁官兵下达指令:“胆敢强行冲破包围者,格杀勿论。
将士若临阵退缩避让,一律依照军法严惩。”
一众士卒听完,眼神骤然凌厉,周身杀气尽数显露。
倪二率先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街道两侧围观的世家子弟纷纷交头接耳,远处还有几名权贵子弟倚靠墙壁观望热闹。
田浩从未当众落得如此难堪境地,厉声催促手下:“全力冲出包围圈,回府之后重重赏赐所有人!”
在他心中,贾芸这番狠话不过是虚张声势,根本不敢真的痛下杀手。
护院们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撞,可迎接他们的,是毫不留情刺出的长枪长刀。
冲在最前方几名家丁,被长枪径直刺穿躯体,温热鲜血顺着枪杆缓缓流淌,人倒在尘土之中抽搐几下,便彻底失去动静。
街道两侧围观的富家子弟亲眼目睹完整经过。
当有人倒地失去气息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浓重血腥味,不少人下意识皱紧眉头。
国舅府服饰标记辨识度极高,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倒下的家丁是太后亲侄子的随从,今日冲突已然牵扯太后母族。
一名名叫赵恒的世家子弟双腿控制不住发抖,他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不过是家中厨房宰杀家禽,从未亲眼目睹活人当场殒命。
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体直直向后倾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板路面,当场晕厥过去。
手握兵器的贾芸发出一声短促冷笑:“这般胆小怯懦,也敢生出抢夺我产业的心思?将所有闹事之人全部押走,统一关入兵马司大牢。”
官兵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
剩余护院吓得面无血色,手中棍棒尽数丢弃,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生出,被反手捆绑,押着朝着兵马司方向前行。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名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缓步走近,衣料在日光下折射细碎光泽:“世兄今日惹出天大祸事,太后向来极度疼惜这位外甥,此事恐怕难以轻易平息。”
贾芸抬手擦拭干净兵器上残留的温热血迹,抬眼打量来人,对方眉目端正,语气满是真切担忧,不似假意客套。
于是抬手抱拳回礼:“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来人抬手轻拍额头,好似猛然想起失礼之处,连忙致歉:“是小弟贸然上前打扰,还望世兄见谅。
在下冯紫英,家父乃是神武将军冯唐。
论祖上渊源,你我同属开国勋贵一脉。”
“原来是冯世兄,久仰大名。”
冯紫英开口追问:“世兄因何与田浩爆发激烈冲突?”
贾芸看向一旁尚未散尽的血腥味,缓缓作答:“他看中我名下商铺,想要强行瓜分股份,我不肯应允,他便恼羞成怒带人打砸店面,才有方才这番事端。”
冯紫英十分清楚田浩平日行事乖张跋扈,刻意压低声音提醒:“田家在京城勋贵之中根基并不算深厚,多数世家子弟都不愿与其往来。
可太后对田浩万般纵容,旁人平日里都会留几分情面。
如今世芸不仅将他关押大牢,还当众斩杀其随从,太后得知后必然心生怒火。
贾府虽有元妃娘娘坐镇后宫,可太后乃是当今圣上生母,身份尊贵,世兄务必尽早筹谋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