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轻轻摆手,唇角扯出淡然笑意:“世兄,咱们武勋世家的荣华富贵,皆是先辈沙场搏命换来,怎能任由寻常纨绔肆意欺压?况且朝堂早有规矩,后宫之人不得干涉前朝政务,这条律法并非空谈。”
冯紫英心中还有诸多顾虑,斟酌许久最终只说改日另行登门拜访,便转身告辞离去。
国舅府厚重大门被下人慌张撞开之时,田国舅正与小妾在内室闲谈。
下人一声“大事不妙”的呼喊,吓得他险些从软榻跌落,匆忙套好外衣快步冲出房门,厉声质问:“是何人胆敢为难我家孩儿?”
报信小厮面色惨白,颤声回话:“老爷,动手之人是贾府新晋三等子爵,如今执掌五城兵马司的贾芸。”
田国舅听完这番话,后背瞬间紧绷发凉。
他平日里甚少过问朝堂政务,却也听闻圣上十分看重贾芸。
原本皇帝打算委任贾芸掌管京畿大营,只因太上皇以其年纪尚轻为由驳回提议,才安排他前往五城兵马司历练。
三等子爵是实打实世袭勋贵爵位,和那些仅凭宗亲血脉获得的虚爵截然不同,轻易招惹不得。
自家不成器的独子,偏偏撞上这块最难招惹的硬骨头。
田国舅抬脚狠狠踹翻身前报信小厮,嗓音压得低沉凶狠:“无用奴才,速速把事情完整经过讲清楚,我儿为何与贾芸起冲突!”
小厮哆哆嗦嗦,从头到尾细说全部前因后果。
田国舅听完怒火难平,接连又踹了小厮好几脚,唾沫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分明有机会劝阻浩儿胡闹,非但不阻拦,反倒怂恿他招惹贾芸?贾芸是从战场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岂是你们这群目光短浅的下人能够招惹?混账东西!”
纵然满心怒火,眼下最要紧之事仍是前往兵马司衙门。
儿子关押在大牢之中,多待一刻便多受一分苦楚。
兵马司大堂内,贾芸稳坐主位,侧头吩咐身侧倪二:“倪二哥,单独开辟一间牢房关押田浩。”
他心中盘算清楚,大牢之内人员混杂,若是田浩在牢中磕碰受伤,太后必然借机发难,眼下还不宜和国舅府彻底撕破脸面。
倪二领命退下,没过多久,一名士卒快步踏入厅堂禀报:“大人,国舅老爷等候在大堂门外,请求拜见。”
贾芸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正主终于登门,将人请进大堂。”
片刻之后,田国舅满脸堆笑走入厅堂,抬手拱手行礼:“早就听闻贾爵爷勇武过人,今日亲眼相见,气度不凡,颇有汉代冠军侯的风采。”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对方姿态放得极低,贾芸同样拱手回礼:“国舅老爷太过抬举在下,我不过一介习武之人,担不起这般夸赞。”
二人各自落座座椅,田国舅开门见山致歉:“爵爷,犬子缺乏管教,才闯出这般祸事。
教子无方是为父的过错,老夫在此向爵爷赔罪。”
说罢便准备起身躬身行礼。
贾芸抬手将他拦住:“国舅老爷不必如此。
令郎行事确实需要严加管束,起初他觊觎我商铺产业,我看在太后情面不愿计较,谁知他误以为我软弱可欺,带领家丁将商铺尽数砸毁。
不仅如此,光天化日之下聚众冲击官兵防线,就算我当场将他依法处斩,也是遵循朝廷律法,无人能指责半句。”
田国舅听出贾芸话语里暗藏的凌厉威慑,心头一阵惶恐,连忙应声承诺:“爵爷放心,商铺所有损毁损失,我国舅府全额赔付。”
话音落下,从衣袖抽出一叠银票平铺在桌案之上。
贾芸余光扫过,粗略估算至少价值一万两白银。
看来当今圣上登基之后,田家借着太后身份收敛了不少银两。
他面上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淡了几分:“国舅老爷太过客气。”
田国舅办完赔付手续,拉着脸色铁青的田浩快步离开兵马司。
贾芸原地站定,目送二人远去,心底暗自思忖,最好再也不要见到田浩这副狂妄模样。
他抬手唤来倪二,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未清点数目直接递过去:“今日随行出力的官兵,拿去平分当作犒赏。”
倪二双手恭敬接过银票,弯腰抱拳致谢:“二爷,我替所有弟兄谢过您的赏赐。”
堂下站立的一众士卒目光发亮,心中震惊不已。
粗略估算足有千两白银,五十名官兵平分,每人能分得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一户人家安稳度日半年,绝非微薄赏钱。
几名年轻士卒喉结不停滚动,目光牢牢黏在银票之上不愿移开。
贾芸静静观察所有人神情,这正是他想要达成的效果。
反观国舅府内,气氛压抑沉闷,全无半分舒心气息。
田浩一进门便抓起桌上茶壶猛灌凉茶,茶水顺着下颌流淌也无暇擦拭,重重放下茶碗,怒声抱怨:“父亲,今日这口恶气我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田国舅看着儿子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怒火直冲头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田浩脸上。
清脆响声响彻整间厅堂,田浩捂着脸,双眼圆睁,许久才颤声发问:“父亲,您竟为了贾芸动手打我?”
田国舅伸出手指指着田浩,压低嗓音,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若再放任你肆意妄为,整个田家迟早会被你拖累覆灭。
你无半分功名在身,不过闲散纨绔,竟敢妄图抢占朝廷在册子爵的产业,是谁给你的胆子?”
田浩心中不服,梗着脖子反驳:“贾芸仅仅是三等子爵,咱们背后有太后娘娘撑腰,何须惧怕他?能被我们田家看中产业,本就是他的机缘!”
田国舅气得浑身发抖,环顾厅堂四周,伸手想要取墙角摆放的鸡毛掸子。
田浩见势不妙,转身绕着八仙桌来回躲闪,田国舅追赶三四圈,终究年纪偏大腿脚乏力,一屁股瘫坐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田浩见状才慢慢凑上前,放软语气询问:“孩儿实在不解,父亲为何这般忌惮贾芸?”
田国舅平稳呼吸许久,长长叹息,语气满是疲惫:“浩儿,你以为为父不清楚田家有太后撑腰?可你有没有想过,太后娘娘年岁渐长,能庇护田家多少年?
你依旧这般四处惹是生非,到处得罪权贵,等到太后百年之后,田家失去靠山,定会被其他世家联手打压,到时候你连哭诉之处都寻不到。”
田浩并非全然愚钝,平日里从不主动招惹手握兵权的勋贵子弟,也时常与朝中高官子嗣往来交好。
唯独觉得贾芸背景单薄,贾府早已不复往日鼎盛,区区三等子爵、兵马司小官,不值得放在心上,再加上商铺生意红火诱人,才生出抢夺的念头。
他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就算太后娘娘离世,您仍是当今圣上亲舅舅,还有谁敢随意为难田家?”
田国舅低声长叹,缓缓解释:“浩儿,你表兄虽是太后亲生皇子,可他与圣上父子隔阂深重,对咱们田家也无半分情分,日后根本指望不上他帮扶。”
田浩扬起眉头,不以为意:“父亲何必把贾芸看得太过重要?就算宫中太后不再庇护咱们,往后咱们行事收敛低调,旁人也无法闯入府中寻衅。”
田国舅轻轻摇头:“你不知内里深层缘由。
圣上心中十分器重贾芸,原本打算调他入京掌管京畿大营,只因太上皇未应允,才改派至兵马司历练。
待到太上皇归天,圣上彻底独掌朝政,贾芸必定一路高升、平步青云——到那时,咱们田家拿什么与之抗衡?”
田浩压低嗓音,眼底浮现狠戾:“那也是太上皇离世之后的事,若是在此之前除掉贾芸,日后所有隐患便不复存在。”
田国舅望着自家儿子年轻偏执的面孔,缓缓摇头劝阻:“你不懂朝堂局势。
圣上登基已有十余年,手中仅能调动御林军,城外兵权尽数掌握在太上皇手中。
贾芸本就是圣上刻意扶持的一把利刃,用来制衡前朝老勋贵势力。
谁敢出手毁掉圣上倚重之人,全族性命都难以保全。”
厅堂内空气仿佛凝固凝滞。
田浩低声嘟囔:“圣上如今皇位能否坐稳尚且未知,父亲考虑得未免太过长远。”
“住口!”
田国舅陡然拔高声调厉声呵斥,“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你也敢随口言说?”
他慌忙转头望向院门,确认院内并无下人偷听,才继续告诫:“往后不许再提起此类言论,否则休怪为父狠心责罚。”
又是一声悠长叹息,“倘若圣上真的无法坐稳皇位,咱们田家又能依靠谁立足?”
田浩低头假意顺从点头,心底却依旧不以为然。
太后还有一名亲生皇子肃亲王,乃是太后最疼爱的子嗣,若是日后局势变动,他未必找不到机会向贾芸清算今日屈辱。
次日天色刚完全放亮,宁国府大门前停放数顶精致小轿。
林黛玉与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依次走下轿辇,薛宝钗紧随几人身后同行。
众人穿过层层回廊,先前往后堂正屋拜见贾芸生母。
芸母端坐主位座椅,身旁立着两名贴身丫鬟,一名唤作青玉,另一名唤作青羽。
她目光落在黛玉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好几遍,越看心中越是满意欢喜。
黛玉今日身着月白色海棠云纹烟罗长裙,鬓角斜插一支鎏金步摇,身形纤细窈窕,妆容淡雅素雅。
被芸母这般直白注视,黛玉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红晕一路蔓延至双耳根部。
她心中清楚,眼前这位妇人,日后便是自己的婆母,这般直白打量,不由得心生羞怯。
淡淡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屋内,芸母坐在主位上,视线直直落在身旁小姑娘身上,惹得对方手足无措,脸颊烧得滚烫,全程垂着头不敢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