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瞧见这人局促得这般模样,芸母才慢悠悠收回目光,脸上漾开温和笑意,转头看向三春姐妹与薛宝钗开口搭话:“既然今日大伙都登门做客,不妨在园子里多逗留片刻好好散心。
整片院落的风光十分雅致,等会儿我让芸儿领着你们四处闲逛赏景。”
年纪最小的惜春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五嫂子,芸哥儿什么时候过来?我有件要紧事要同他说。”
青玉刚踏出房门走远,芸母便望见惜春一把拽住林黛玉的衣袖,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瞧着像是赶着争抢什么稀罕物件。
小姑娘平日里素来沉静,此刻小脸满是少见的焦灼,双唇紧紧抿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不停四下打转。
“四丫头这般急匆匆的,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芸母放下手中盛着热茶的瓷盏,指尖轻轻敲击冰凉的杯沿,出声询问。
惜春快步停在她面前,连喘息都没平复利落,立刻开口诉苦:“五嫂子,您可得帮我评评道理!芸哥儿特意给林姐姐送去稀罕好物,我们其余姐妹连一眼都没能瞧见,难不成在他心里,我这个姑姑一点分量都没有?”
芸母眉梢轻轻向上扬起,眼角层层叠叠铺开笑纹,慢悠悠问道:“究竟是什么珍贵物件,能让咱们四姑娘惦记到这般地步?不妨说出来,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是香皂还有特制香水!”
惜春刻意抬高了几分音量,继续描述,“那香气沾在肌肤上,隔了大半天依旧浓郁不散,比起平日里敷面的香膏,品质高出太多。”
林黛玉站在一侧,指尖反复捻动袖口绣制的花边,柔声劝解:“四妹妹,方才小角儿同我说,这类东西制作起来格外不易,往后若是再有产出,定然会单独给你预留一份。”
芸母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丝毫未曾消减:“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青玉,你去把小角儿传唤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向她问清楚。”
两处院落相隔不远,青玉往返十分迅速,片刻功夫便折返回来,身后紧跟着一位身着青布短褂的小丫鬟,正是小角儿。
丫鬟刚跨进门,便依照府中规矩屈膝蹲身行礼,嗓音平稳适中:“老夫人安好。”
“起身回话吧。”
等小角儿站直身子,芸母才缓缓发问:“小角儿,你送到黛玉姑娘那里的那些香品,芸儿手边是否还有剩余存货?”
小角儿目光快速扫过迎春、探春、惜春与薛宝钗,瞬间就明白了眼下这番场面的缘由,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笑意作答:“老夫人询问的可是香皂与香水?我们二爷早前交代过,香皂是咱们自家府邸亲手调配制作;至于香水,整套工序繁杂繁琐,前后只做出两瓶,尽数送到林姑娘住处。
香皂除去单独给您留存的一份,剩下全部分给我院内伺候的丫鬟了。”
黛玉听完这番话,指尖骤然一顿,心底柔软的地方瞬间泛起暖意。
整整两瓶独一份的香水,全都送到了她手上,原来那人万事都将自己放在最前头。
芸母转头看向青玉,出声追问:“这批东西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我怎么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青玉连忙弯腰福身,语气藏着几分慌乱:“昨日小红捧着一只木匣前来,声称是给您洁面使用的物品。
奴婢只当是寻常香膏,随手收进屋内,没放在心上,是奴婢疏忽大意,还望老夫人责罚。”
“无需放在心上。”
芸母笑着轻轻摆手,“你去将木匣取来让我瞧瞧,到底是什么好物,能把四姑娘馋成这般模样。”
青玉转身走入内室,片刻后捧着一只乌木匣子走出来,匣子体积不大,表面雕琢着几枝疏淡梅花纹样。
她走到芸母身侧,将木匣轻放在桌面。
芸母抬手掀开匣盖,一股清雅绵长的香气立刻四下飘散。
匣内整齐摆放着数块用油纸包裹的长方块状物品,油纸表层泛着淡淡的油光。
惜春一下子激动地站起身,伸手指着木匣嚷嚷:“就是这个物件!我先前在林姐姐那里拿过一块,涂抹之后香气能留存一整天,比寻常敷面香膏好用数倍。”
芸母拿起其中一块,指尖捏着油纸边角凑到鼻尖细嗅,又来回翻看打量许久,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薛宝钗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掌反复攥紧又松开,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贾芸竟能自行调配出香皂与香水,旁人只当这是新奇玩物,可她出身皇商世家,自幼同各色生意银钱打交道,一眼就看清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
若是能把这类香品铺货到整个大楚境内售卖,其中收益堪称富可敌国。
迎春与探春心思没有这般长远,只单纯感慨贾芸拥有出众的经商头脑,能打造出如此精巧别致的物件,已然十分难得。
芸母望着眼前一众姑娘,每个人眼底都亮得如同点亮烛火,忍不住笑得眼角生出细纹:“我一个年迈妇人,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你们每人先取两块带回住处使用,等用完之后尽管再来寻我取用。”
迎春、探春、惜春与薛宝钗一同起身,身姿端正地屈膝行礼:“多谢五嫂子馈赠。”
芸母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如同分发寻常瓜子糖果:“不过是些许普通香膏,哪里值得你们这般郑重道谢?往后若是缺少这类物件,随时过来寻我便是。”
分给几位姑娘之后,木匣里还剩下四块香皂。
芸母抬眼环顾一圈,又从中取出两块递到青玉、青羽两名丫鬟手中。
两名丫鬟一时愣住,随即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欢喜到连完整话语都说不连贯。
看着几名丫鬟喜不自胜的模样,芸母又补充一句:“等芸儿再度制作出新的香水,我必定提前为你们留好。”
惜春双眼瞬间亮起,嗓音清脆悦耳:“五嫂子待人最好,不像芸哥儿,小气吝啬,活脱脱一个贪财之人。”
这话刚落,一旁站立的小角儿立刻心生不满。
在她心中,自家二爷是天底下最和善宽厚的主子,绝不允许旁人随意诋毁,于是梗着脖颈出声辩驳:“四姑娘,您不能这般随意贬低我们二爷!他哪里贪恋钱财,您见过哪个主子舍得把这般贵重香品分给底下丫鬟使用?”
惜春撇了撇嘴,脑袋左右摇晃,全然不认同她的说辞:“不过是芸哥儿手头货品充足罢了。
倘若我手里也有大批香皂,同样会分给入画、彩屏一众丫鬟。
再说,他可曾送过香水给你?”
小角儿气得脸颊涨得通红,双手叉在腰间,刻意抬高音量:“事情根本不像您所说这般!我们二爷早就许诺,下次产出香水,会单独为我留存一份!”
说完她微微抬高下巴,斜斜看向惜春,眼神里满是得意,分明是在示意自己比对方更早得到承诺。
惜春向来不肯轻易服输,当即起身打算同她争辩,迎春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人按回座椅。
惜春抿着嘴唇,满心不甘地重新坐下。
林黛玉伸出手指轻点小角儿的额头,眉眼弯起满是笑意:“芸儿平日里果然没有白白疼惜你这个忠心小丫鬟。”
芸母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忍不住放声大笑,转头对惜春说道:“四丫头你要常来走动,你和小角儿凑在一起,简直是一对逗人开心的活宝。
你尽管放心,等芸儿制出新香水,头一份我单独留给你。”
惜春心头的不悦瞬间消散无踪,脸上重新绽开甜美的笑容,柔声回应芸母:“多谢五嫂子,我往后一定天天过来玩耍!”
说完又转头,带着几分得意悄悄瞥了小角儿一眼。
小角儿无奈翻了个白眼,终究不敢再多言语,主仆之间身份有别,这份分寸她心里十分清楚。
第二幕游园赏景,凉亭偶遇贾芸
几杯热茶下肚,老太太眼皮渐渐沉重,林黛玉便领着几位姐妹起身行礼告辞。
众人刚踏入荟芳园大门,随行的三名小丫鬟如同挣脱束缚的小羊羔,打头的炒豆蹦蹦跳跳往前奔跑,小吉祥紧随其后模仿她的动作,小角儿在后方高声叮嘱几人放慢脚步,自己反倒跑得比谁都迅速。
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风吹动两旁竹叶,发出沙沙细碎响动。
迎春望着前方林黛玉纤细的背影轻声开口:“都到这般时辰,林妹妹身上依旧萦绕着清雅百合香气。”
说话时她轻轻翕动鼻翼,细细捕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香。
林黛玉回过头,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她清楚惜春一上午都惦记着自己那两瓶香水,可那是贾芸专程送来的心意,她实在舍不得转手送人。
“四妹妹,”她放柔语调慢慢解释,“姐姐手中仅有两瓶香水,若是分给你,便没有多余物件再赠予二姐姐、三妹妹。
你暂且忍耐一段时日,等我再拿到新的香品,第一个便想着你。”
惜春肩膀微微耷拉下来,脚尖不停踢动地面碎石,闷闷应道:“那我便等着。”
众人行走的青石小路两侧栽种大片梧桐与翠竹,枝叶交错投下斑驳树影,落在肩头带来阵阵清凉。
清风穿过枝叶缝隙,响起细碎声响,好似有人在溪水边淘洗米粮,心底积攒的烦闷也被这轻柔声响慢慢冲淡。
园子深处花木枝条肆意伸展,一座小巧石桥横跨溪流,溪水叮咚流淌,将人心底的烦躁尽数冲刷干净。
迎春深吸一口林间清新空气,感慨道:“东府这座园林景致绝佳,真想直接搬来此处长久居住。”
探春伸手拨开垂落眼前的柳条,面带笑意接话:“二姐姐有所不知,宁国府本是贾家正统支脉,带有活水的绝佳园林自然归属于东府。
这般秀丽风光,本就配得上这座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