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顺天府独立审理民间刑案,他区区五品户部员外郎,根本没有干预案件的资格。
屋帘再次被挑起,鸳鸯带着一名小个子丫鬟走入厅堂。
那丫鬟跪在地上,朝着贾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贴着地面回话:“老太太,我们家二爷还未从衙门返回。
夫人吩咐我先来禀报,若是事态万分紧急,便立刻派人前往官署传唤二爷归来。”
贾母听完,指尖再次轻敲座椅扶手:“回去转告你们夫人,此事刻不容缓,务必让贾芸即刻动身赶来荣国府。”
小丫鬟应声领命,转身飞快跑出院落,裙摆带起一阵微风,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庭院拐角。
兵马司衙门之中,贾芸刚刚铺开一卷卷宗准备翻阅,门房小厮递来一张手写字条。
他快速扫过字条内容,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心底暗自嘀咕:能有何等要紧事务这般催促?嘴上虽这般想,身体还是立刻起身,拍干净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迈步走出衙门。
荣庆堂内,薛姨妈攥着手帕不停原地踱步,贾母半睁双眼倚靠在软榻软垫之上休息。
屋外忽然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呼喊声:“芸二爷到府中了!”
贾芸跨步踏入厅堂,目光先落在贾母身上,躬身行礼:“老祖宗,究竟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接连派人到衙门催促我赶回?”
薛姨妈一看见他,眼眶瞬间通红,身子往前倾斜,就要跪倒在地。
贾芸眼疾手快,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肘,连忙劝阻:“姨太太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您这般跪拜,只会折损我的福寿。”
薛姨妈眼泪不停滚落,声音带着浓重哭腔:“芸哥儿,求你出手救救蟠儿,我仅有这一个儿子,倘若他遭遇不测,我实在无法支撑下去。”
话说到一半,喉咙哽咽堵塞,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声。
“薛大哥究竟出了什么变故?”贾芸转头望向一旁的贾宝玉询问详情。
宝玉将酒楼冲突、田浩押人、旧案翻出一事从头到尾讲述一遍,贾芸心底瞬间了然:薛蟠此番大祸,实则是替自己承受田浩的报复。
薛宝钗站在薛姨妈身后,眼眶通红,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林黛玉心肠柔软,见不得这般悲伤场面,一双清澈眼眸望向贾芸轻声说道:“芸儿,倘若你有解决的门路,还请多多帮扶宝姐姐一把。”
贾芸先后看向黛玉与宝钗母女二人,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心中清楚,原着之中黛玉晚年境遇凄凉孤苦,薛姨妈当年在背后没少暗中算计推波助澜,可这番心里话他只能压在心底,并未吐露半句,只是开口给出对策:“想要压下金陵当年的命案旧案,需要找到当年的苦主修改供词,同时交出当年参与行凶的薛家奴仆。
另外还要派人远赴江南,安抚好甄家相关亲属。
办妥这几件事,我才有十足把握将薛大哥从牢中救出。
只是经此一事,往后薛蟠绝不能再肆意在外惹是生非。”
薛姨妈连连点头,在她眼中,家中奴仆的性命不值一提,只要独子能够平安无事,一切代价都愿意承担。
她紧紧攥住贾芸的手掌:“你大可放心,等蟠儿平安归来,我必定严加管教。
若是他今后再在外闯祸,便让他先跨过我的尸首再说。”
整件案子处理得十分顺畅,香菱修改口供,当年涉案家奴尽数交由官府,没过几日,薛蟠便顺利回到薛家。
只是所有人都未曾留意,角落里端坐的王夫人,面色阴沉压抑,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梨香院之内,空气沉闷粘稠,让人喘不过气。
薛蟠直挺挺躺在床榻之上,浑身遍布伤痕,连简单翻身的动作都剧痛难忍。
薛姨妈坐在床边,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流淌,一边用手帕擦拭眼角,一边咬牙斥责:“不过几杯酒水下肚,就彻底忘了自身身份,国舅府的势力岂是你能随意招惹?今日若不是贾芸从中奔走周旋,你这条性命早就彻底断送!”
薛蟠自知理亏,把头埋进被褥之中,假装昏迷不醒,不愿回应母亲的数落。
薛姨妈哭了许久,转头看向身旁的薛宝钗:“这次全靠芸哥儿倾力相助,才保住你兄长性命,咱们该如何报答这份天大恩情?”
薛宝钗方才一直在出神思索,听见母亲问话才回过神来。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嗓音轻柔却条理清晰:“如今芸哥儿已是三等子爵,家中金银器物应有尽有,并不缺财物。
前些日子我留意到,他身边仅有三名六七岁的小丫鬟伺候,人手实在单薄。
我曾经随口询问过,他说常年驻守军营,每日清晨需要早起操练,无需增添下人伺候,反倒让旁人受累,便一直没有添置仆婢。
母亲若是真心想要答谢,不如挑选一名心性样貌俱佳的丫鬟赠予他。”
薛姨妈听完,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咱们薛家最不缺的便是使唤丫鬟,你觉得哪一人最为合适?”
薛宝钗略作思索,目光望向窗外院落:“香菱便是绝佳人选。
兄长这场祸事,根源本就与她相关,继续留在家中反倒容易生出是非,送予芸哥儿再合适不过。”
薛姨妈轻轻点头:“香菱容貌清秀端正,拿出去也不失体面,还是你考虑周全。
只是单单赠送一名丫鬟,会不会显得礼数太过轻薄?毕竟他救下的是咱们薛家独子的性命。”
薛宝钗微微摇头解释:“若是赠送金银珠宝,反倒显得咱们一身铜臭,彼此生分;赠送贴身丫鬟,反倒更显亲近。
母亲若是觉得恩情难还,往后再寻其他机会慢慢弥补即可。”
薛姨妈细细思索一番,认同女儿的说法,轻轻叹气:“你说得有理,倒是我没能想明白这一层,送金银反倒落了俗套。”
另一边国舅府内,田浩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之上。
听闻薛蟠短短几日就被贾芸从顺天府大牢带出,他气得牙根发痒,双眼死死盯着窗外,冷哼一声:“贾芸,今日这笔账我记下,往后咱们慢慢较量。”
宁国府安堂之中,管事刘大弯腰躬身站在贾芸面前,刻意压低音量回话:“二爷此前吩咐购置的郊外庄园已经全部办妥,地点坐落于神京城外汤山山脚,占地足足百顷,辖下佃户一百五十户,庄内男女老少共计七百余人。”
贾芸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知晓了,过几日我亲自前往庄子实地查看一番。”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丫鬟小角儿跑在最前方,炒豆、小吉祥紧随其后。
三名丫头气喘吁吁冲进屋内,小角儿抢先开口禀报:“二爷,宝姑娘前来拜访了!”
贾芸方才才将薛蟠从牢狱之中救出,薛宝钗便登门到访。
他心中不用细想也清楚,对方此行是为送上答谢之物,只是不知薛家会拿出何种心意。
思绪至此,贾芸抬手示意刘大先行退下,起身往后院会客小院走去。
踏入院门,春儿等几名丫鬟齐齐躬身向他行礼,他简单点头示意,直接掀开屋帘走入室内。
薛宝钗端坐在待客座椅之上,身后站着两名随身丫鬟,其中一人肩头背着布包,神情忐忑不安。
“芸兄弟回来了。”薛宝钗站起身,勉强挤出一抹柔和笑意。
今日她身着碧霞底色、绣孔雀祥云纹样的锦缎长衫,乌黑发髻斜插一支紫玉雕花发簪,脸颊圆润白皙,眉眼修饰得精致妥帖。
贾芸望着她,心底生出几分舒心,笑着回应:“宝姐姐今日怎么有空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相告?”
这一声“宝姐姐”传入耳中,薛宝钗心跳骤然乱了一拍,脸颊泛起淡淡红晕:“一来是专程道谢,多谢你出手搭救我兄长;二来前些日子见你身边伺候之人稀少,未免太过冷清。
我同母亲商议过后,她特意吩咐我送来一名丫鬟,日常照料你的起居。”
她侧过身示意身后之人:“香菱,上前拜见新主子。”
香菱背着布包,怯生生迈步走到贾芸身前,双膝跪在地面行礼:“奴婢香菱,给二爷请安。”
贾芸抬眼细细打量这名女子,眉心一点胭脂红痣,身姿纤细温婉,安静垂首而立,眉眼之间竟隐约有几分林黛玉的影子。
他清楚此人的过往经历,香菱本名甄英莲,乃是江南乡绅甄士隐的独女,幼年遭人拐卖,辗转多地受尽苦楚,最后落到薛蟠手中安置在梨香院,原着之中结局凄惨悲凉。
如今薛姨妈主动将她送到自己身边,算得上这名丫头难得的机缘。
单单凭着这张酷似黛玉的面容,贾芸也绝不会容许其他男子随意沾染她。
他心中暗自揣测,香菱应当尚且保持清白之身,不然薛姨妈绝不会拿她当作人情相送。
“姨太太实在太过客气。”贾芸含笑开口,转头呼唤一旁的小角儿,“你带着香菱去里屋安顿住处。”
这句话已然定下香菱在府中的身份,属于贴身伺候的内室之人。
小角儿心中通透,清楚二爷卧房平日里只有自己一人相伴,连忙接过香菱手中布包,柔声说道:“香菱姐姐,随我到后院歇息。”
二人一同走向内室,薛宝钗瞧见这番情景,唇角微微上扬:“芸兄弟若是满意,我便不多久留,家中母亲还等着我回去回话。”
说完便转身告辞离开。
内室之中,香菱听小角儿细致讲解府中各项规矩,越听越是诧异,忍不住小声发问:“你们平日里只顾自在玩耍,不用时刻守在二爷身边伺候吗?”
她心底暗自疑惑,这般待遇哪里像卑微丫鬟,反倒如同不受管束的姑奶奶一般。
傍晚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梨花香,从院墙之外缓缓飘入院落。
香菱轻轻垂下长长的睫毛,指尖无意识地揉搓衣衫边角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