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浩神色阴冷地走到薛蟠身侧,抬脚狠狠踹了对方两下,朝着地面啐出一口唾沫:“不值一提的粗俗货色!来人,将此人押往顺天府衙门,他当众侮辱皇室宗亲,已是犯下大不敬重罪!”
冯紫英听闻这话,瞬间明白田浩打定主意要将薛蟠往绝路上逼,连忙继续劝说:“田兄,简单教训一番便足够了,何必把事情闹到官府之中,难以收场。”
田浩只是冷冷瞥了冯紫英一眼,完全不予理会,只对着自家下人吩咐:“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速速带人动身!”
说完又朝着地上昏迷的薛蟠啐了一口,才带着一众随从转身离开雅间。
冯紫英脸色铁青,心底满是愤懑——田浩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若没有太后撑腰,怎敢在自己面前这般嚣张跋扈。
一旁的贾宝玉抬手捂住脸上淤伤,眼睁睁看着薛蟠被下人拖拽带走,一时愣在原地,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见状轻轻摇头,开口叮嘱:“宝玉,你即刻动身返回荣国府,把今日发生的全部经过告知薛姨妈,尽快想出对策搭救薛蟠。”
宝玉这才回过神,匆忙同冯紫英、卫若兰二人道别,一路快步赶回荣国府。
荣国府内,贾母正陪着薛姨妈、王夫人闲谈说笑,忽然瞧见宝玉从门外快步走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贾母当即心头一紧,连声追问:“宝玉,你在外与人发生争执打斗了?究竟是谁这般大胆,敢把你伤成这般模样?”
贴身丫鬟鸳鸯见宝玉满头大汗,连忙端来一盏热茶递上前。
宝玉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才转头对着薛姨妈焦急开口:“今日是薛大哥生辰,我们一行人前往酒楼设宴庆贺,谁知恰好遇上国舅府的田浩。
薛大哥同他发生口角争执,最后双方动手打斗,如今薛大哥已经被田浩押送至顺天府,对方要以侮辱皇亲的罪名治他重罪。
姨妈,您得尽快想办法救出薛大哥。”
薛姨妈听完这番话,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这下彻底没了办法。”
话音落下,她目光立刻投向身侧的王夫人。
薛家只是商户门第,虽说在内务府挂有名册,可根本没有资本同国舅府抗衡,眼下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身为贵妃亲姐的王夫人。
王夫人心中暗自埋怨薛蟠行事鲁莽,连累宝玉平白挨了拳脚,可念在薛家时常送来丰厚银两接济府中,还是愿意出手相助。
况且她心中暗自盘算,自家女儿身居贵妃之位,论权势未必会输给国舅府。
于是她转头望向贾母,希望老太太出面周旋。
贾母接收到王夫人投来的目光,清楚这件事无法推脱,四大家族盘根错节,彼此利益紧紧捆绑,遇事本就该相互扶持。
她稍加思索,立刻吩咐鸳鸯:“你前去通知贾政,让他即刻前往顺天府,查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倘若事态没有太过严重,便将薛家那孩子带回府中。”
鸳鸯躬身应声,转身快步前去传信。
薛姨妈连忙欠身行礼道谢,语气满是焦灼:“劳烦老太太费心打点,若是官府需要银两疏通,全部从薛家账房支取,我们家中尚有几分积蓄,完全能够承担。”
贾母笑着摆了摆手:“姨太太不必这般见外,大家本就是至亲亲戚,谁都难免遇上难处,彼此伸手帮扶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几人全然不知,此刻贾政早已在顺天府衙门碰了一鼻子灰。
薛蟠这场斗殴本不算特大案件,可衙役整理卷宗之时,意外发现一桩惊人事实:薛蟠户籍登记在册的身份,早已标注为亡故之人。
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多年前金陵发生的一桩人命旧案,也随之重新浮出水面。
贾政回到荣庆堂之时,整张脸面布满阴郁灰败之色。
满屋之人全都满怀期待看向他,他只好如实转述顺天府官员的说辞,末了重重叹了一口气:“当年金陵知府审理此案之时,断案糊涂潦草,如今陈年旧案重新翻查,这件事恐怕再也无法轻易了结。”
薛姨妈指尖紧紧攥住丝质手帕,声音止不住微微发颤:“那……蟠儿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满堂所有人的视线,全都牢牢落在贾政身上。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律法惩处结果直白道出:“依照当朝律法定罪,最轻也是秋后斩首的刑罚。”
倒吸冷气的声响在厅堂之中整齐响起,薛姨妈听完眼前一黑,身躯直直向后倒去。
王熙凤反应极快,立刻快步上前,拇指用力按压她的人中,许久之后,才听见薛姨妈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缓缓苏醒过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滚落:“妹妹,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蟠儿,我这辈子就剩下这一根独苗,他若是出事,我实在没有活下去的念想。”
王夫人嘴上跟着一同叹息,心底却打着另一副算盘:倘若薛蟠就此丧命,薛家名下所有商铺田产,早晚都会归入宝玉囊中。
她嘴上假意宽慰,顺势把矛盾引向别处:“那田浩行事实在过分,不过一点口角纷争,竟直接把人押送官府,若不是他步步紧逼,蟠儿也不会被翻出多年前的旧案。”
贾母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清楚薛蟠触犯的是朝廷律法,荣国府权势再大,也无法随意干预顺天府审案。
若是登门拜访各路旧友权贵求情,又舍不得消耗积攒多年的人情,人情一旦动用,便会越发淡薄。
这时宝玉开口说道:“前些日子我听闻,田浩曾经被贾芸关进大牢,国舅府好几名护院都折损在他手中。
想来田浩心中记恨贾芸,今日才会拿薛大哥撒气,故意把人送进官府为难咱们。”
贾母面露诧异:“竟还有这般事情?芸哥儿为何从未向家中任何人提起?”
宝玉答道:“想来芸兄弟觉得只是小事一桩,不值得特意报备,便一直压在心底没有言说。”
薛姨妈哭哭啼啼之际,王熙凤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来回摩挲,抬眼看向对方缓缓开口:“姨妈,眼下能出面周旋、把薛蟠从牢中捞出来的,只有贾芸一人。
他如今身有三等子爵爵位,还执掌兵马司相关差事,顺天府官员多多少少会给他几分薄面。”
薛姨妈攥着手帕的指节泛出青白,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殷切望向贾母。
贾母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榻沿,最终开口吩咐:“鸳鸯,你去东府一趟,问问贾芸是否在家。
若是人在,立刻请他前来荣庆堂回话。”
同一时间,林黛玉居住的院落里气氛原本十分热闹,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同薛宝钗围在书桌前一同联诗,宣纸上墨迹尚且新鲜,铺满整张案几。
屋门帘子忽然被猛地掀开,丫鬟同喜跌跌撞撞冲进屋内,气息紊乱,像是被狂风呛到一般:“姑娘,出天大的祸事了!薛家大爷被顺天府衙役抓走关押,薛姨妈此刻正在老太太房中,苦苦哀求众人想办法搭救。”
薛宝钗正握着毛笔,俯身抄写几人联好的诗句,听闻消息手腕猛地一抖,毛笔脱手摔落在宣纸之上,浓黑墨汁四处晕开,污损了方才写好的诗文。
她嗓音紧绷,强压心底慌乱追问:“可打听清楚整件事的起因经过?”
平日里薛蟠纵然行事荒唐,待这位妹妹却是全心全意、百般呵护。
薛家一脉仅有薛蟠这一名男丁,薛宝钗素来沉稳克制,此刻也难以压制胸腔翻涌的慌乱心绪。
同喜好不容易平复急促呼吸,声音依旧不停发颤:“衙役翻出多年前金陵的旧命案,依照律法判定,大爷要等到秋后处以斩刑!”
短短几个字传入耳中,薛宝钗眼前骤然发黑,身躯控制不住左右摇晃,贴身丫鬟莺儿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姑娘千万稳住心神,别吓着我们。”
薛宝钗脸颊血色尽数褪去,晶莹泪珠无声滑落,顺着下颌滴落,沾湿身上的衣襟。
探春、迎春、惜春与林黛玉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曾预料会闹出这般惊天祸事。
林黛玉率先开口安抚:“宝丫头,你先切莫慌神,等把整件事完整问清楚,再一同商议解决办法。”
薛宝钗抬手拭去脸颊泪水,朝着黛玉轻轻点头,转身快步向外走去,脚步急促如同奔跑。
黛玉同其余三位姑娘对视一眼,紧随其后一同赶往荣庆堂。
荣庆堂之内,薛姨妈瘫坐在座椅之上,眼神涣散无光,口中不断低声喃喃自语。
薛宝钗一进门看见母亲这般模样,心头骤然酸涩,轻声唤了一句“母亲”,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对方。
母女二人相拥在一起,放声痛哭,满堂宾客全都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出言劝慰,屋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哭了许久,薛宝钗哑着嗓子发问:“母亲,如今有什么办法能救出兄长?”
薛姨妈哽咽得几乎无法拼凑完整语句:“眼下……唯一能搭救你哥哥的只有贾芸。
等他抵达此处,就算我给他磕头道谢也心甘情愿,无论如何都要把蟠儿救出来。
咱们家就你哥哥这一根香火,他若是遭遇不测,我也不愿独自苟活,干脆一同赴死算了。”
林黛玉站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暗自疑惑:府中还有二舅舅贾政在朝为官,为何反倒要求一个晚辈出面调停?
王熙凤留意到黛玉脸上疑惑的神情,悄悄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解释:“老爷先前亲自前往顺天府说情,官府官员丝毫没有给半点情面,直接将他回绝,只能寄希望于贾芸手中的权势与人脉。”
贾政就站在不远处,这番话一字不差落入耳中,脸颊瞬间滚烫发烫,耳根烧得通红难堪。
堂堂荣国府当家老爷,到最后竟要放低身段求助晚辈,这件事无论落在谁身上,都难以放下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