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引路,一名提着木质药箱、身着青灰色官制长袍的年长医者迈步走进潇湘馆,进门第一时间便弯腰朝贾芸拱手行礼:“下官拜见爵爷。”
贾芸随意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威压:“先生无需客套,劳烦你仔细查验这盒药丸,看看内里是否藏有不妥之处。”
御医接过雕花紫檀木匣子,掀开盒盖取出一枚暗褐色丸药,先凑到鼻尖细细嗅闻药味,又掰下一小块药渣,挪到窗边透光处反复端详许久。
指尖捻起细碎药末来回揉搓,老者眉头缓缓拧起,斟酌许久才谨慎开口:“回爵爷,这副药里配伍的人参,全是存放多年早已变质腐朽的陈参,其余药材倒是看不出别的问题。”
贾芸视线沉沉落在御医脸上,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偏移,又不急不缓抛出下一个问题,字句锋利如同薄刃划破空气:“倘若一个自小先天体虚、根基亏损之人,长年累月持续服用这类药材,身体会落下何种病根?”
御医眉间褶皱更深,低头沉默思索半晌,才字字斟酌着回话,既不敢刻意隐瞒实情,又不愿无端牵扯出府内纷争:“爵爷,人参养荣丸本是滋养气血的滋补药剂,对症之人长期服用,确能调养身子。
可一旦更换成变质陈参,身强体壮之人少量服用尚且无碍;但先天底子薄弱之人持续进补,非但得不到半点滋养,反倒会不断损耗自身本源。
长年累月服用下去,身体只会一日衰败过一日,时日一久,恐怕会伤及性命。”
最后一字落地,整间屋子安静得如同一座毫无生气的空坟。
贾芸指节用力攥至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几番,又被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朝御医轻轻挥手:“我知晓了,你先行退下。”
御医如同得到赦免一般,躬身倒退两步,转身快步朝外走去,慌乱间甚至忘了扣紧药箱外侧的搭扣。
门帘落下的刹那,黛玉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身子软软瘫倒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之上。
她面色惨白,比窗外漫天白雪还要缺少血色,泪珠接连不断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寒刺骨。
她费力张开嘴唇,微弱颤抖的声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她为何要这般狠心算计我?”
贾芸快步上前,俯身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黛玉肩头不停剧烈颤抖,如同一只被暴雨淋透、无处躲藏的雀鸟,蜷缩在他身前,不断滑落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微微低头,下巴轻抵在她柔软发顶,沉稳低沉的嗓音温柔安抚,如同哄慰受惊孩童:“妹妹别慌,这便是世间最凉薄的人心。
你一日活在荣国府,林家遗留的丰厚家产、你母亲留在苏州的嫁妆,她便一分都无法私自吞没;可若是你不在人世,所有财物无需归还,尽数能落入她囊中,这般划算的买卖,她自然愿意动手。”
黛玉从他怀中微微抬头,脸颊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眶红肿得如同灼烧过的木炭。
她泪眼朦胧望着贾芸,哽咽到几乎无法连贯说话:“仅仅是为了金银财物,她便要夺走我的性命?此人的心肠,怎能狠毒到这般地步?”
贾芸没有开口作答,只是将怀中姑娘抱得更紧,单手一下下轻柔拍打她后背,像是想要抚平她心底看不见的伤口。
窗外风雪愈发猛烈,宁安堂内烛火轻轻晃动,墙面倒映的人影随之来回摇摆。
贾芸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笑意,压低嗓音,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黛玉耳中:“她心中早有盘算,原本打算撮合你与宝玉成婚,自己心里中意的婚配对象,却是薛家那位姑娘。
只要你不在世上,她既能单方面作废这门婚事,还能顺理成章将林家全部陪嫁收入自己囊中,这笔账,她算得无比精明。”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手指死死攥紧身上袖口:“她就不怕此事败露传开?外祖母得知真相,绝不会轻易饶恕她。”
贾芸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回应,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目光牢牢锁住她双眼:“妹妹,我问你一句话。
倘若将来有一日,荣国府整体兴衰,与你的性命放在天平两端交由老太太抉择,你觉得她最终会偏向哪一边?”
黛玉肩头骤然紧绷,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干涩晦涩:“外祖母平日里的确疼惜我,可她终究是贾家的当家祖母。
一旦要在我与整个荣国府之间做出取舍,为了贾家根基、为了宝玉,她最后舍弃的只会是我。”
话音落下,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贾芸心口猛地一阵抽痛,伸手重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妹妹无需忧心,从今往后,你身边还有我。”
这句安抚如同微弱火苗,在满是阴霾的暗处燃起光亮。
黛玉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里,慢慢透出一点微光,湿润的双眼直直望向身前之人。
过了许久,她把脸颊埋进贾芸衣襟,闷闷的声音缓缓响起:“是啊,我还有你……”
烛芯爆出一点细碎灯花,等黛玉激动的呼吸渐渐平复,贾芸转头朝着门边待命的侍从沉声吩咐:“即刻调遣府内一队亲兵前往荣国府药房,把贾菖与贾菌二人捉拿带回。”
名叫小角儿的侍从应声领命,转身快步朝外奔走。
黛玉连忙伸手拉住贾芸手臂,眉头紧紧皱起:“芸儿,没必要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
如今我平安无事,往后只需多加提防二舅母就够了。”
贾芸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我一心想要迎娶之人,岂能任由旁人随意暗下毒手算计?今日这件事,必须让她牢牢记住教训。”
黛玉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带着几分羞恼小声反驳:“谁、谁要做你的妻子?我们尚且没有定下婚期,你再胡乱言语,我可要当真生气了。”
荣国府荣庆堂
丫鬟鸳鸯提着裙摆快步冲进屋内,脚步慌乱险些绊倒门槛,大口喘着粗气禀报:“老祖宗,出大事了!后院药房那边,突然闯进一队手持兵器的士兵!”
贾母手中茶盏猛地一顿,滚烫茶水泼洒在手背,她却浑然不觉灼痛,当即重重一拍炕桌:“没有朝廷下发的圣旨,究竟是谁胆子这般大,敢擅自带兵闯入荣国府?速速去把贾政叫来见我!”
贾政其实早已赶至门外,掀开门帘走入时面上尚能维持镇定,朝贾母躬身行礼:“母亲不必惊慌,来人是宁国府管辖的亲兵,贾菖、贾菌二人已经被他们带走关押。”
听闻动手之人是贾芸,贾母紧绷的心稍稍放松,可下一秒满腔怒火便直冲头顶:“立刻派人去传唤那个混小子!我倒要当面问一问,他眼底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行事怎会如此肆意妄为!”
王熙凤紧随其后踏入厅堂,手中丝帕猛地一甩,开口接话:“老祖宗,贾菖与贾菌已经被芸哥儿的亲兵押回宁安堂了。”
宁安堂院内,沉闷的棍棒击打声混着压抑不住的痛哼,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贾芸端坐在宽大太师椅上,手指不急不缓敲击扶手,目光直直落在下方跪伏的两人身上。
贾菖、贾菌衣衫凌乱不堪,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句实情。
贾芸开口时音量不高,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慑力:“是谁授意你们,将养荣丸里上好人参全部替换成变质药材?现在主动坦白,还能少受不少皮肉之苦。”
贾菖与贾菌身躯同时剧烈一颤,两人垂着脑袋,视线不停在地面砖缝间躲闪,喉结反复上下滚动,最终只是不停磕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声响:“爵爷,小人实在听不懂您这番话,绝无半分害人之心。”
贾芸唇角缓缓浮起一抹寒意刺骨的笑意,那笑意半点温度都无,如同腊月寒风刮过院墙根。
他缓缓站起身,厚重靴子踩在地面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我最偏爱你们这般嘴硬之人。
来人,把二人拖到院中立起木架吊起来责打,什么时候愿意吐露实情,什么时候再放下来。”
两侧侍立的亲兵齐声应下,动作干脆利落捆住二人,拽着绳索往院子拖拽。
贾菖双脚不停在地面胡乱蹬踏,贾菌紧闭双眼,浑身紧绷如同拉满弓弦的长弓。
片刻之后,院中传来棍棒撞击皮肉的闷响,起初还能听见几声凄厉惨叫,到最后只剩下粗重喘息,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闷哼。
这批亲兵全都上过战场,下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只会撕裂皮肉,不会伤及骨头,钻心的疼痛却一丝不差渗入骨髓。
三十棍尚未打完,两人臀部早已血肉模糊,深色血水顺着裤管不断滴落,在脚下青砖晕开大片污渍。
衣衫被汗水完全浸透,如同刚从水中捞出,嘴里被布条死死堵住,连高声呼救都做不到,只能从喉咙挤出破碎微弱的气音。
贾母一行人抵达宁安堂时,恰好撞见行刑收尾。
贾菖二人被亲兵从木架上解下,拖拽回厅堂途中,地面留下两道深色血痕。
贾母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微微摇晃,身旁贾政连忙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没有立刻走入厅堂,目光在院中两人惨状上停留片刻,才抬脚跨过门槛。
厅堂之内,贾芸正端着一盏热茶,指尖轻拨茶盖拂去浮叶,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旁观一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戏码。
贾母面色骤然沉下,久居高位积攒的威严尽数显露:“芸哥儿,贾菖等人究竟犯下何等重罪,值得你下这般狠辣手段?同属贾家宗族子弟,你半分同族情分都不肯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