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贾芸受朝廷册封一等宁侯之后,卜阳便整日借着这位表弟的名头在外四处张扬造势,仗着旁人忌惮宁侯的身份不愿与他争执,行事愈发肆无忌惮、蛮横无礼。
夕阳斜斜搭在城南街边屋檐之上,卜阳抬脚狠狠踹开酒馆木门,腰间悬挂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来回晃动,一下下撞在木门板上发出轻响。
他一眼就认出薛蟠那张圆润的脸庞,半年前这人在京城街头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至今还清晰印在他脑海里。
“我当是谁在这里满口狂言,原来是皇家采买薛家的少爷。”卜阳唇角扯出一抹带着讥讽的笑意,说话的音量直接盖过邻桌客人划拳劝酒的喧闹,“怎么,薛蟠,瞧着我心里不痛快?”
薛蟠指尖反复摩挲着面前酒杯光滑的边缘,父亲离世之后那场拳脚教训,让他看清了一件事:京城地界,远比金陵老家难立足,凡事不能一味冲动。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衣摆扫过身下木凳表面,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原来是卜公子在此,方才倒是我行事唐突了。”
说罢他扭头朝着柜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吩咐伙计:“这位公子方才的酒水开销,全都记在我的名下,由我一并结清。”
卜阳大拇指不停搓动着手上玉石扳指,视线自上而下,先扫过薛蟠腰间绣满金线的钱袋,又落在他身后随行的一众仆从身上。
在他心里,金陵四大家族的名头放在这条街上,实则值不了几两碎银子,他早已摸清薛家底细,不过是给皇宫采办物件的商户,手中没有半点实打实的朝廷爵位,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薛少爷这般大方阔绰,”卜阳单手把玩着面前空酒杯,眼底满是傲慢,“不如拿出一千两白银,权当你方才冲撞我的赔罪之礼。”
这番无理要求听得薛蟠耳根瞬间涨得通红,他不由得想起城南巷口那三间闲置铺面,上月当铺掌柜当众嘲讽薛家落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右手下意识攥紧腰间钱袋,指尖用力掐进袋身金线刺绣的布料之中。
“你倒是很会攀附权贵抬高自己。”薛蟠声调陡然抬高几分,“也不低头好好打量自己一番,竟敢跑到我跟前摆这般架子!”
卜阳眉头骤然紧锁,抬手将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木桌上,杯底磕碰桌面发出沉闷响声:“薛蟠,你们薛家说到底只是给宫内跑腿经商之人,我表弟可是当朝圣上亲自册封的侯爷,你最好掂量清楚分寸,别把往后的路彻底堵死。”
柜台后的酒馆掌柜吓得连忙矮下身子,整个人藏在厚厚的账本后面,不敢抬头多看二人争执半分。
薛蟠心中怒火翻涌,抬脚狠狠踹飞身侧长条木凳,凳腿重重擦过卜阳膝盖,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算侯爷哪一门亲戚,也好意思打着别人的旗号在外勒索钱财!”
话音落下,他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卜阳衣襟,拳头狠狠砸在对方颧骨处,皮肉与骨骼相撞的清脆声响清晰可闻,卜阳流出的鼻血直接溅到薛蟠袖口布料之上。
等到顺天府差役接到消息赶到酒馆,卜阳半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顺畅。
薛蟠随意甩了甩阵阵发麻的拳头,从袖口摸出半块银子扔在柜台桌面,淡淡吩咐差役:“把这人带走,我要状告他蓄意勒索敲诈。”
卜家宅院这边,报信的赌坊伙计匆匆进门时,卜世仁正对着空空如也的钱匣子满心愁苦。
伙计一边讲述卜阳被打的全过程,一边夹杂着街边围观百姓的闲言碎语。
“真是个孽障!”卜世仁一掌重重拍在桌面,桌上茶盏盖子都被震得跳起来,“家中积蓄被他挥霍一空尚且不够,如今还敢在外招摇讹人!薛家背后还有王家撑腰,他这般行事简直是自寻死路!”
里屋传来卜李氏带着哭腔的尖利嗓音:“你就只会对着我发脾气,再不赶紧想办法把阳儿救出来,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布帘被猛地掀开,卜世仁抬眼看见妻子眼眶红肿,手里死死攥着一方丝帕。
他说话的嗓音粗糙沙哑,满是疲惫:“从小到大都是你一味纵容他,瞧瞧如今养出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现在触犯律法身陷牢狱,我只是普通百姓,拿什么门路去捞人?是变卖你出嫁带来的首饰,还是单凭我这张老脸去求人?”
卜李氏听完这话,当场瘫坐在地面,双手拍打大腿放声痛哭:“我当初真是瞎了双眼,才会嫁给你这般一无是处的男人!你也就只会在家中对妻儿逞威风,你不是有个封侯的外甥吗?立刻前去求他,把咱们阳儿从牢里救出来!”
卜世仁连连苦笑,刻意压低声音:“往日里你根本瞧不上我妹子一家,从前芸哥儿登门拜访,哪一回不是被你冷言冷语赶出门?如今人家飞黄腾达身居高位,你反倒指望他念及亲情,此刻登门求情,我这张老脸往哪里安放?”
卜李氏半点不肯退让,死死拉扯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我不管!咱们家就阳儿这一根独苗,他要是在牢里出半点意外,我往后根本没法活下去!”
卜世仁被妻子缠得无可奈何,只得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朝着宁国府的方向赶路。
另一边梨香院内,薛蟠刚踏进门,不敢有半分隐瞒,把酒馆和卜阳起冲突、将对方送交官府的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薛姨妈听。
薛姨妈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当即厉声斥责:“你这个惹祸的孽障!就算双方发生口角争执,动手冲突一番也就作罢,看在亲戚情分上,芸哥儿多半不会过多计较。
可你倒好,直接把卜阳交到官府衙门,这般举动无异于当众打芸哥儿的脸面!”
身旁薛宝钗连忙上前扶住浑身气得发抖的母亲,柔声细语劝解:“母亲切莫动气伤身,芸兄弟素来通情达理,这件事错不在兄长,全是卜阳行事过分在先,咱们前去宁府把前因后果同芸兄弟说清楚便可。”
薛蟠闷声闷气接话附和:“妹妹说得没错,咱们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过错,是那卜阳主动寻衅挑事。
况且芸哥儿本就和卜家来往淡薄,未必愿意为那卜阳出头。”
薛姨妈听完,伸出手指狠狠点着薛蟠额头,满心恨铁不成钢:“你简直胡说八道!就算两家走动稀少,卜世仁终究是他亲生舅舅,你当真以为芸哥儿会偏向你,而非自己母舅一脉?你凭什么这般笃定?”
薛蟠被母亲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暗自思索:说到底卜阳与贾芸是表亲,自己和贾芸不过泛泛之交。
他悄悄侧头看向身旁薛宝钗,心底忽然生出别的主意。
薛姨妈长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还是由我亲自前往宁国府一趟,向芸哥儿赔罪致歉。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般惹是生非的孩子。”
说完,她带上薛宝钗、丫鬟同喜同贵,再勒令薛蟠一同随行,一行人动身前往宁国府。
宁安堂正厅之中,贾芸端坐主位,神色平淡地望着站在下方满面愁苦的卜世仁。
卜世仁挤出一脸苦涩笑意,缓缓开口:“芸哥儿,舅舅心里清楚,你向来对我们一家心存芥蒂,可如今舅舅实在走投无路。
阳儿和薛蟠起了冲突,现已被送进顺天府大牢,还被对方递了勒索的状纸。
我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倘若在牢中遭遇不测,我晚年根本无人养老送终。”
话音落下,两行老泪顺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滑落,双腿一软,眼看就要屈膝下跪。
贾芸快步上前伸手托住卜世仁双臂,稳稳将人搀扶起来。
他对这位舅舅一家本就没有多少亲近之情,可卜世仁终究是自己生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血脉亲情难以彻底割裂。
“舅舅不必行如此大礼,你这般下跪,反倒让我心中难安。”贾芸语气平和,“卜阳确实该受一番教训,倘若不磨砺一番心性,日后真闯出滔天大祸,到时候你再后悔也来不及。”
卜世仁双腿依旧微微发颤,听出贾芸话语里没有把话说绝,连忙顺着话头恳求:“芸哥儿你也清楚,我素来没有多少本事,家中大小事务全由你舅母做主。
阳儿从小被她溺爱纵容,才养成这般乖张性子,但他终究是我唯一的子嗣,我后半辈子还要依靠他照料。”
贾芸凝视着卜世仁满脸愁苦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出年少往事:从前自己登门拜访舅舅家,舅母时常摆着冷脸刻意刁难,唯独卜世仁每次都会留自己在家吃完饭菜再放行。
这份情分算不上深厚,却也不算凉薄。
看在已故母亲的份上,能帮扶一二,便不该冷眼旁观。
他轻轻扬起唇角:“舅舅,此番牢狱之灾对卜阳而言未必全是坏事,让他在牢中待上一段时日,正好收敛一身骄纵脾气。
若是经此一事能够改过向善,于你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你若是心疼他,我此刻便能差人将他释放。”
卜世仁心里十分清楚自家儿子是什么品性,倘若真能借着牢狱磨掉一身混账习气,已是天大的福气。
他狠狠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芸哥儿,你尽管放手管教,我不阻拦。
我不求他将来大有作为,只求他往后安分守己,安稳守住家中产业,我便心满意足。”
贾芸微微颔首:“既然如此,舅舅不必忧心。
我会提前嘱咐牢中差役,好好管教卜阳,教他明白往后该如何安分做人。”
他做出这般安排,全然是顾及过世母亲的情面。
若是卜阳经过此番教训依旧不知悔改,那他也再无任何办法。
卜世仁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芸哥儿,这份恩情舅舅会牢牢记在心里,无论阳儿日后境遇如何,我都感念你的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