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顺着声响望去,只见一名中年妇人死死拉扯着一个瘦弱孩童,孩子约莫七八岁模样,脸上沾满污垢,眼神里满是惶恐不安。
妇人一边拖拽一边哭喊:“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听话,娘带你去找能饱腹的吃食……”
孩童不停向后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嚷着什么。
贾芸眉头微微蹙起,示意身旁亲兵上前查看情况。
片刻之后,亲兵折返回来禀报:“侯爷,那妇人是孩童生母,孩子饿得实在难忍,偷拿街边馒头被店家抓住,妇人正在教训他。”
贾芸沉默片刻,低声吩咐亲兵:“取些干粮递给母子二人,再去寻当地里正,询问灾民安置的详细状况。”
亲兵领命快步离去,香菱缓步走到贾芸身侧,轻声发问:“二爷,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是从何处逃难而来?”
“今年北方遭遇特大旱灾,地里庄稼颗粒无收。”贾芸目光落在路边一众瘦弱灾民身上,语气低沉,“朝廷虽开设多处粥棚救济,可灾民数量实在太多,粥棚的粮食能支撑多久,尚且无法预料。”
小角儿趴在马车车窗边,望着那些和自己年纪相仿、面黄肌瘦的孩童,眼眶渐渐泛红:“二爷,他们实在太过可怜。”
贾芸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目光沉沉望向远方天际。
如今自己已然获封侯爵,按照朝廷规制,可以扩充三百名随身亲兵。
若是从这批灾民之中挑选青壮年入伍,一来众人出身清白,没有复杂世家关系牵绊;二来若悉心训练教导,这些走投无路之人,定然比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更加忠心可靠。
马车缓缓驶入灾民聚集的大片空地,灾民看见官家华贵车驾驶来,纷纷主动避让,眼底同时交织着畏惧与期盼两种情绪。
有人想要上前讨要吃食,却被身边同伴死死拉住,生怕冲撞贵族引来祸事。
贾芸吩咐车夫在空旷平地停稳马车,独自迈步下车,视线缓缓扫过四周人群。
灾民见他下车,一部分人下意识向后退缩,还有人鼓起勇气双膝跪地不停磕头:“求老爷施舍一点吃食!”
一人下跪之后,如同打开闸门,周边灾民纷纷跟着跪倒在地,此起彼伏的哀求哭声响起:“老爷行行好,发发慈悲!”
“我的孩子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香菱与小角儿站在贾芸身后,望着眼前凄惨景象,嘴唇微微开合,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贾芸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足以让周边所有人听清:“诸位都起身吧。
我今日前来,并非专门施粥,也不会驱赶任何人。”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你们当中,若有人愿意跟随我当差服役,可以留在原地等候挑选;其余百姓,我不会让大家白白挨饿,但也不会供养闲散无业之人。”
人群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响。
有人犹豫不决,有人迟疑观望,也有人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那是深陷绝境之中,忽然窥见一丝求生希望的模样。
远处神京城墙在晨光下拉出绵长阴影,将整片大地分割成明暗两块。
城内繁华富庶,城外满目荒凉,仅仅一道城门相隔,却如同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灾民聚集地外围支起数口巨大铁锅,锅内土豆搭配玉米面熬煮出稀薄粥水,领取救济粥饭的队伍歪歪扭扭向前挪动,老人孩童相互搀扶走在队伍之中。
前锋营士兵手持长枪在四周来回巡逻,目光仔细打量每一张灰败憔悴的脸庞。
孩童尖锐的哭喊声、老人压抑虚弱的喘息声从简易棚户深处飘出,随风传入众人耳中。
小角儿紧紧攥住贾芸的衣摆,十根手指用力绷紧,圆睁双眼望着那些瘦得脱了形的灾民。
香菱站在另一侧,双唇紧紧抿成一道细线,手指无意识揉搓着袖口布料。
这批灾民全是从山东一路徒步跋涉抵达神京,赶路途中支撑不住倒下的人,早已化作路边枯骨,存活下来的大多是尚能勉强行走的青壮年,还有被青壮拼死护在中间的老人与孩童。
所有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衣衫积满厚厚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色彩。
贾芸轻轻抬手示意。
贴身护卫张龙立刻从马车车厢搬下一把木椅,稳稳摆在贾芸身后。
贾芸落座时,椅脚陷入松软泥土,发出沉闷声响。
两名侍女分立两侧,垂手静立,目光落在前方灾民队伍之上。
张龙又搬来一张矮木桌放置在椅子左侧,随后竖起一块新制木牌,上面墨迹尚且未干,写着招募亲兵的告示,下方标注每月俸禄与入伍要求。
领完稀粥的灾民纷纷转头望向木牌方向,几名宁国府亲兵守在四周,腰间刀鞘在正午日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
百姓不敢过分靠近,只能远远伸长脖子,眯着眼辨认木牌上的字迹。
一名识字老汉向前凑近几步,看清告示内容后,猛地回身拽住身旁年轻男子手臂:“虎儿,这是侯爷招募亲兵,每月能领二两俸禄!你上前报名试试,若是被选中,咱们全家就能活下去。”
年轻男子眉头紧锁,满心犹豫:“父亲,我若是入伍,你和家中孩童该如何度日?”
老汉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催促道:“你每月领到俸禄,还能饿着家人?告示上写明,入选亲兵之人,家中亲属不愿返回原籍的,侯爷会统一安排差事谋生。”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消息迅速在人群中传开,有人高声呼喊,数十名青壮年一窝蜂朝着木牌方向涌去。
张龙身前瞬间挤满人群,胳膊肩膀相互碰撞,双脚踩进泥泞地面发出噗嗤声响。
张龙面色一沉,抬高音量厉声呵斥:“所有人立刻停下!冲撞侯爷,你们谁能承担罪责?依次排成长队,逐个登记报名,再随意拥挤争抢者,直接取消报名资格!”
一众亲兵立刻合围上前,将刀鞘横在身前,把贾芸护在人群包围圈中央。
百姓被厉声呵斥震慑,愣怔片刻后缓缓向后退开,低头老老实实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贾芸从座椅站起身,扫视一圈瑟瑟发抖的百姓,朝张龙轻轻摆手。
以他如今自身修为,就算人群蜂拥上前,手持兵刃也难以伤他分毫。
他走到队伍最前方,语速平缓适中,刚好能让周边所有人听清:“各位乡亲,本侯此次只招收两百名亲兵。
身强体健、有一技之长的尽管上前应征,合格者当场登记留用,名额招满即刻截止,绝不失信于人。”
说完,贾芸转身重回座椅落座,后续筛选登记事宜,全权交由张龙处理,无需自己亲自出面。
香菱从马车取出茶具,斟上一盏温热茶水递到贾芸手边,摆放妥当后安静站回他身后。
短短半天时间,两百名亲兵名额便全部招满。
贾芸吩咐下人将所有新兵家属统一送往郊外庄子安置妥当,随后带领这批新招募的士卒动身返回宁国府。
肃亲王府之内,肃亲王刘真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因太后格外偏爱,在朝堂之中位置十分微妙。
表面上他对皇帝事事顺从,心底却始终不甘居于人下,常年暗中筹谋,寻找合适时机图谋皇位。
“王爷。”肃王身边贴身近侍压低嗓音上前禀报,“戴权近期在市面抛售成色上等的琉璃器物,传闻靠着这些物件,为陛下积攒了巨额银两。”
刘真听完禀报,眉头紧紧拧作一团,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派人彻查清楚,这批琉璃完整的流通渠道究竟是什么。
倘若源源不断的银两尽数落入陛下手中,时日一久,皇兄手中势力必然大幅壮大,对咱们日后筹谋大事极为不利。
调查过程务必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引人怀疑的痕迹。”
“属下谨遵王爷吩咐。”
刘真心底暗自盘算,如今景帝名义上掌控大半朝堂,可实际能够直接调动的,仅有两万御林军,京城之内其余兵马,他半点调遣权限都无。
自己依旧拥有充足机会扭转局势。
一旦景帝手握大量银两,手下绣衣卫与戴权掌控的暗中势力,都会快速扩充壮大,这对于自己争夺储位、谋划大业而言,等同于断去根基。
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想方设法切断当今圣上这条敛财渠道。
当年京城突发大变,谁也未曾料到,最终登上皇位的,竟是平日里低调内敛的四哥。
由此可见,自己这位皇兄城府极深,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万万不能轻易小觑。
如今朝堂局势尚且混沌不明,太上皇身体康健,短期内不会出现权力更迭。
宁王以先太子嫡子自居,心中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宁王麾下还留存大量当年废太子安插的朝中眼线,同样不容小觑。
归根结底,兵权才是立足朝堂、掌控大局的关键。
只要自己能够掌控京城半数兵马,夺位大事便成功大半。
眼下父皇身体尚且硬朗,他绝不敢贸然接触军中重臣,避免引起太上皇疑心,只能暗中一点点拉拢收买军中将领。
夜色降临,肃王府小型书房烛火摇曳不定。
近侍王全躬身走到刘真面前,低头回话:“王爷,咱们安插在皇宫内的眼线传回消息,市面上流通的琉璃货品,是宁侯贾芸与陛下合伙经营的生意。”
肃王没有立刻开口,只用指节轻轻叩击桌面,书房安静至极,一根细针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贾芸此人,他早有耳闻。
原本只是贾府旁支子弟,远赴黑辽边境立下战功,一路晋升获封侯爵,是当今皇帝刻意拉拢扶持的臣子。
如今看来,此人已然彻底站在景帝阵营。
只不过贾芸虽有侯爵身份,手中并无统兵实权,算不上需要重点提防的核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