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之后,沈知知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示范点方案上。她白天在站里上班,晚上熬夜写材料,把两年来的所有数据翻出来重新整理。老赵看她这么拼,问了一嘴,听说省里可能有项目,立刻来了精神,主动帮她改稿子。
材料改了三遍,腊月里寄了出去。开春之后,省农业厅的批复下来了:城关公社城南大队被列为全省五个高产攻关示范点之一,省里拨专项经费,县农业局配套支持,沈知知作为驻点技术员全权负责。
消息传开,沈知知在县农业系统里彻底出了名。一个十五岁的公社技术员,拿下了全省示范点的项目,这在县里是头一遭。老赵在站里开会时挺直了腰板,说话都响亮了三分。
四月,示范点正式启动。沈知知带着城南大队的社员整地、施肥、播种,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方案来。省农业厅派了专家下来指导,沈知知跟在后面学,把专家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专家走后,她又自己摸索着调整方案,根据城南大队的实际情况细化操作。
五月底,示范田的麦子拔节了。沈知知每天早晚各下地一次,记录株高、叶龄、分蘖数。田埂上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全省高产攻关示范田”几个大字,村里人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沈知知从地里回来,满身泥汗,刚进农技站院子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走进去,看见陆霆渊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膀上的红牌牌换成了黄牌牌,个子比上次见时又高了一截,脸上的青涩褪了大半,眉眼硬朗利落。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包东西。
“你怎么又回来了?”沈知知问。
“军校放暑假,回家看看。”陆霆渊上下打量她,“你又黑了。”
沈知知低头看了看自己晒成麦色的胳膊,没接话。两人走出农技站,沿着县城边的河堤走。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听说你拿下了省里的示范点?”陆霆渊先开口。
“嗯。”
“行啊沈知知。”他偏头看她,嘴角弯着,“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公社中学借读,现在都跟省农业厅打上交道了。”
“你也不差。军校都考上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陆霆渊从网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本精装的笔记本,硬壳封面,米黄色的纸页,比供销社卖的那种粗糙本子好得多。
“军校服务社买的。你笔记本用得快,这个耐用。”
沈知知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纸张光滑细腻,钢笔写上去不会洇墨。她把本子收进怀里,说了句:“谢谢。”
陆霆渊摆摆手,又走了一段路,忽然说:“我毕业之后可能不回原部队了。”
沈知知看他。
“学校说成绩好的可以留校,也可以分配到军区机关。但我想去基层连队。”他看着河面,“带兵打仗,练本事,在机关里坐不住。”
沈知知点了点头。这是陆霆渊的性子,从在村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坐不住,爱动手,能扛事。她早就料到了。
“随你。”她说,“去哪儿都行,反正你走到哪儿都能站住脚。”
陆霆渊低头看她,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回河面上。
两人走回农技站门口时,天已经黑了。陆霆渊把网兜里剩下的东西掏出来,两包奶粉、一包白糖、一条腊肉,堆在沈知知怀里。
“给你爹娘的。”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军装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
沈知知抱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县城街角。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腊肉和白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大柱和赵桂芬结婚这么多年,可能从来没吃过腊肉。
她把东西拎回宿舍,从空间里摸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陆霆渊送腊肉一条,白糖一包,奶粉两包。下次他回来,给他做顿好的。
写完,她把笔记本收好,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土壤检测数据。
夏天来了,示范田的麦子正在灌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省农业厅的专家说会来测产,如果产量达标,明年的项目经费翻倍,城南大队能扩建到五百亩。
沈知知算了算日子,麦收正好赶上她十六岁生日。十六岁,在现代她还是个高中生,但在这里,她已经独当一面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窗外的县城街道上偶尔驶过一辆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着示范田的麦穗,想着省农业厅的批复,想着陆霆渊说的“去基层连队”。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麦收那天,省农业厅来了三个人,县农业局来了两个,加上公社和大队的干部,呼呼啦啦二十多号人站在城南大队的地头。老周紧张得直搓手,一个劲问沈知知:“沈技术员,咱这麦子没问题吧?”
沈知知蹲在地里,揪了一穗麦子放在掌心搓开,数了数粒数,又掂了掂分量。她在心里估了个数,站起来说:“没问题。”
测产组选了三个样方,每个一平方米,人工收割、脱粒、称重、折算。沈知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操作,手心微微发汗,但脸上不动声色。三个样方测完,平均亩产比对照田高出四成二。
数据报出来的时候,地头安静了一瞬。省农业厅来的那个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记录本,点了点头:“这个数据扎实。”
县农业局的副局长当场表态:“明年示范点扩大到五百亩,经费翻倍。”
老周激动得脸通红,一个劲往沈知知手里塞煮鸡蛋。沈知知接了一个,剥了壳慢慢吃。周围人都在笑,她也笑了一下,心里却已经在盘算明年的方案——五百亩,土壤肥力不均,要分片管理,工作量翻一倍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