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产的消息上了地区报纸,豆腐块大一条,标题是《城关公社高产示范田亩产创新高》。沈知知的名字又排在最末,但这次老赵特意把报纸贴在了站里办公室的墙上,用红笔在名字下面画了道线。
七月,县里开了表彰大会。沈知知被评了“优秀农业技术员”,发了奖状和奖金——五十块钱。她把奖金存了一半,另一半买了毛线和布料,准备回家给赵桂芬和沈大柱做身新衣裳。
回村那天是个星期天,沈知知走在村口的土路上,远远看见老槐树底下坐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沈奶奶。老太太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眯着眼打盹,手里还攥着把蒲扇。七月的日头毒,她脸上晒得红一块白一块,看着比上次回来老了不少。
沈知知走到她跟前,沈奶奶睁开眼,愣了一下,随即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回来了?热死个人,赶紧回去喝口水。”
沈知知嗯了一声,往家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沈奶奶慢吞吞跟上来,小脚踩在土路上扑扑响。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赵桂芬正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女儿,笑着迎上来。
“又瘦了,县里吃得不好?”
“挺好,刚发了奖金。”沈知知把包袱递过去,里面装着毛线和布料,“给你和爹做身衣裳。”
赵桂芬捧着布料,眼眶又红了。沈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摇着蒲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知知,你那个表,准不准?”
沈知知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秒针一格一格走着。
“准。”
“几点了?”
“十点二十。”
沈奶奶抬头看了看日头,嘀咕了一句:“日头还没到正顶,是差不多了。”她摇着蒲扇站起来,往灶房走,路过沈知知身边时停了半步,说了句:“你那个屋,我前天让你娘收拾过了,炕席换了新的。”
沈知知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沈奶奶偏心了一辈子,到老了,也没学会怎么对人好,只能做点这种不起眼的小事。
晚上吃饭时,沈宝珠没回来。沈大伯母说她砖厂忙,住在厂里不常回来。沈知知没问,低头吃饭。饭后,她坐在院子里乘凉,赵桂芬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村里的事: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老人过世了,生产队换了队长,李二狗娶了媳妇。
沈知知听着,偶尔嗯一声。
“知知,”赵桂芬忽然压低声音,“你奶奶前阵子跟我说,让你在县里瞅瞅,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沈知知眉头一皱:“我还小。”
“我知道,我知道。”赵桂芬赶紧说,“我跟她说了,你才十六,不着急。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好多都定亲了……”
“娘,”沈知知打断她,“我不定亲。我要考大学。”
赵桂芬愣了一下:“大学?现在不是……”
“现在没有高考,但推荐上大学的名额一直有。县里每年都有工农兵学员名额,我要是干得好,就有机会。”沈知知看着母亲,“娘,我不想嫁人。我想上学,想工作,想往外走。”
赵桂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她的手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的茧子,但很温暖。
“行,娘不催你。你想干啥就干啥。”
沈知知靠在母亲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灶火和汗水的味道,闭了闭眼。
八月底,县里来了通知:省农业厅决定在全省五个示范点中选一个做重点样板,明年推荐参加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样板点的驻点技术员有机会去北京参观学习。
老赵把通知拿给沈知知看,满脸堆笑:“小沈,这可是好机会。咱城南大队条件最好,你好好争取。”
沈知知接过通知看了一遍。北京,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如果能去,不光是见世面,更重要的是认识上面的人、掌握上面的政策方向。以后的路,光靠埋头种地不够,还得有上面的支持。
她开始加班加点完善示范点的材料,把两年的数据重新汇总分析,写成了一份厚厚的报告。老赵看了之后啧了两声:“你这写得比我给县里报的还像样。”
九月初,报告寄了出去。沈知知没闲着,照常下地、跑大队、指导秋播。今年城南大队扩种了五百亩示范田,冬小麦的播种方案她重新做了调整,分成了核心攻关区和辐射带动区,两块地不同管理,对比效果。
十月,省里的批复下来了:城关公社城南大队被选为全省重点样板点,沈知知作为驻点技术员,明年春天参加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沈爷爷破天荒让赵桂芬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沈爷爷把一瓶白酒打开,给自己倒了一盅,又给沈知知倒了一盅。
“喝一口。”老爷子说。
沈知知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沈爷爷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沈奶奶在旁边拍他背,嘴里骂着“老东西没个正形”,脸上却带着笑。
沈知知坐在桌边,看着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饭。沈大伯母老老实实坐在角落,沈宝珠的位子空着,沈小军和沈建军蹲在门口扒饭,三婶子忙着给沈爷爷倒酒。这个家,跟她穿书那年来的时候比,变了不少。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酒,辣意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夜里,她躺在换了新炕席的炕上,从空间里摸出笔记本。借着油灯的微光,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1974年10月,被选为全省重点样板点技术员,明年春天去北京开会。”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收进空间。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沈知知躺在炕上,望着房梁,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年的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据说各条战线上的先进人物都会去。农业、工业、军队、文教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