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容许我的打扰。”
多鲁奥特曼挡在妻子和儿子身前的身影，明明只是一具红蓝相见的躯体，却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宽厚。
仿佛一面不知疲倦，历经风霜的盾牌，将所有指向埃葵斯的锋芒都吸附到了自己身上。
法庭内的空气再一次沉寂下来。
左侧那位法官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记录笔。
右侧那位法官也不由得将目光从旁听席上收回，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奥特战士。
高悬的中央席位上，大法官眯起了他那双眼眸，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判断对方到底想玩什么花招。
多鲁没有给他们太多揣测的时间。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开口了：“在我踏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简单了解了我的孩子埃葵斯犯下了什么样的过错。”
他以一种坦然到赤裸的姿态继续说道，“他因为自己珍视的事物被伤害，于是陷入了暴怒，开始疯狂地向宇宙人复仇，而在这个过错中，伤害到了无辜的宇宙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埃葵斯站在父母身后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父亲宽阔的背影。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
多鲁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只手缓缓抬起，放在了自己胸口那枚倒水滴状的彩色计时器上。
“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是因为他尚且还是个孩子……”
“他尚且还缺乏足够的判断力，尚且在面对重要之人受到伤害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不到冷静地思考后果。”
大法官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应激了一样，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着多鲁发出质问：“是孩子就可以忽视他所做的一切了吗？”
“他是孩子，所以他可以随便杀人，他是孩子所以他就可以因为不懂，不明白触犯法律后而不用被谴责，因为是孩子——”
“所以他就不需要被声讨，被审判，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而被放过吗？！”
他的声音在宏大的法庭空间中来回震荡，带着愤怒和激动。
他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事情正在滑向不可控的方向。
如果只是赛文一个人撒泼搅局倒也罢了，现在连受审者的父母也站出来玩什么“父代子罪”的把戏，若再拖下去，局面很可能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用最强烈的言辞，将这种试图通过亲情关系来软化判决的倾向扼杀在摇篮里。
否则，他死去的儿子，他那被眼前这个年轻的银族战士亲手送上绝路的孩子，就再也得不到公正了。
被劈头盖脸地打断和质问，多鲁却没有慌乱，也没有动怒。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并没有这层意思，诸位。”
他等大法官的话语余声彻底落下，才重新开口，“我想说的是——”
“如果要接受审判的话，就请审判作为他父亲的我吧。”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法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旁听席上的意识投影原本窃窃私语，此刻全部像被冻结的火焰一般静止了。
大法官的表情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有想到多鲁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而且说出这番话时的姿态，根本不像是在表演，而是一个父亲真心实意，经过深思熟虑的决断。
多鲁没有理会法官们的反应，他继续说道：“他会做出这些，全部是我的过错。”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育好他，他如今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和我这个父亲脱不开任何关系，他所犯下的过错也全部是因为我没有教育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摇头，没有叹气，也没有表现出丝毫被情绪裹挟的神采，只是在陈述一个在他看来理所当然到无需争辩的事实。
“所以，应当接受审判的人，是我。”
“孩子或许不懂事，无法控制自身犯了错，但年纪小和不成熟不能成为免罪的金牌，为此作为父亲一定要承担代价。”
多鲁抬眼直视着大法官，“这就是一个父亲的责任，也是我作为将生命传递给他的人唯一能教给他最后一课的方式，用我自己来告诉他，任何行为的后果都应当有人承担。”
大法官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一阵发闷，他猛地拍在面前的桌案上，巨大声响在穹顶之下炸开。
他指着多鲁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怒意：“你去原谅埃葵斯，谁来放过那些被埃葵斯杀死的宇宙人呢？”
“你来替他承担责任，那他如果再犯错呢！如果他不记住这次教训，只会一错再错！”
埃葵斯的目光暗了一瞬，那些被他误杀的生命，确实因为他失控的复仇而永远消失了。
他不能说他们是完全无辜的，因为他们确实伤害了他重要的朋友。
然而多鲁并没有因为大法官这番话而退缩，他甚至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只是安静的听对方说完，重新开口：“我相信他。”
他说着，像是在确认身后那个已经泪流满面的孩子还站在那里，然后又将目光转回大法官身上。
“我的孩子如果在见识到自己的行为会导致自己的父亲付出了何种代价后，一定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竭尽全力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相信自己的儿子。
多鲁说完，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仿佛在说一件他已经笃定了一百年一千年都不会改变的事。
埃葵斯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他望着父亲的背影。
“爸爸！”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我不要你来承担，是我犯的错，就该由我来接受审判——”
他刚说出口，多鲁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只手朝身后伸了过去。
那一只手掌空悬在半空，以绝对的姿态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准备。
“我是你的父亲。”
多鲁说了这一句，没有更多的解释。
这简单的六个字里包含的东西，远不是法庭上那些法理所能完全覆盖的。
雅典娜轻轻拉住了埃葵斯的手，温柔地握紧，那温度和父亲阻隔在前方的背影一道，将埃葵斯心底那处已经空荡了四千年的角落填得满满当当。
大法官看着这幕怎么看怎么刺眼的亲情戏码，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他刚想开口叫停这场在他看来纯粹胡闹的顶罪游戏，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个声音突然从旁侧插了进来。
“各位，这一切都是我干的，是我为了保护人类杀了那些宇宙人。”
赛文奥特曼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完全没有身处审判法庭该有的紧张感。
大法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系统。
他霍然转过头，瞪向赛文：“……赛文奥特曼！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他用手指着赛文的方向，“我们已经经过取证，各项证据全部指向了埃葵斯奥特曼，就是埃葵斯奥特曼在暴怒失控的状态下杀害了无辜宇宙人！”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干扰本庭审判了，现在还敢在这里信口开河！”
“是啊，证据指向他。”赛文抖了抖肩，从容不迫地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证据只指向他，一个年龄尚幼，连正式的警备队成员都还不算的年轻战士？”
“他有那个能力制定计划，筛选目标，在你们所谓的暴怒状态下精准地找到那些宇宙人并展开复仇行动而不留下其他任何痕迹吗？”
“还是说，他只是一个被更深层力量推到前台的工具？”赛文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法庭内的所有人，“你们没有在场的证明，但我有。”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这怎么可能？！”大法官几乎是脱口而出。
“怎么？你不信？”赛文挑了挑眉，环抱的手臂稍微松开一只，状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腕关节。
“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去翻阅当初法庭审判我时的卷宗，我绝对有着这个动机和能力。”
法庭之内立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陪审团里的一些老宇宙人们仿佛都被提醒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关于那个为了人类不惜与整个光之国决裂，甚至差点把自己故乡炸上天的红色战士的故事，在宇宙法庭的旧档案里不算什么冷门秘辛。
赛文奥特曼对于人类的溺爱程度，用“疯狂”来形容都不为过，为了人类他可以做出任何事，这几乎是多个星云之间不公开的共识。
保养一颗蓝星的秩序，乃至替她清除掉那些威胁，对别人来讲是不可想象的越权，对赛文来说，却只是一件值得不值得去做的选择题。
因为赛文，多个宇宙的宇宙人对人类的态度都是避之不及。
杀害人类或许宇宙法庭和银河联邦找不到你，但如果传到赛文的耳朵里，那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人类复仇。
因为赛文，人类在星际旅行中安全了不少。
大法官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向一种相当危险的深灰色。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两个不要命的光之战士用完全不符合法庭逻辑的方式活生生拖进泥潭。
本来一个认罪认得很痛快的案子，现在变成了一场比拼谁更能给自己揽罪的家庭闹剧。
这让他呕血的同时又不能不忌惮赛文那句“去翻我的卷宗”。
因为那些卷宗是真的，赛文那家伙是真的干得出来这种事，这是任何了解那家伙的宇宙人都知道的事。
大法官在沉默中反复权衡了片刻，终于指着赛文发出了最后的警告：“赛文！你难道想再被流放一次吗！”
这话在法庭上已经算是最严厉的威胁了。
被宇宙法庭流放到黑暗星域，对大多数智慧生命来说几乎等于永久的放逐和孤独的终结，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没有正常人愿意承受第二次。
结果，赛文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对。”
他回答得那么干脆，那么毫不犹豫。
他无比从容的说道，“流放黑暗星域而已，这种事情我早就已经经历过，事到如今再进一次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旁听席已经彻底噤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弥漫在法庭的空气里，仿佛所有人都被赛文这种“你判就判呗反正我无所谓的”的厚脸皮态度震慑住了。
左法官目瞪口呆地看看赛文，又看看多鲁，再看看大法官。
大法官气得浑身颤抖起来，他一再被赛文这样顶回来，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环视了一眼法庭当前的混乱状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会赛文的胡搅蛮缠，就当那些话全是法庭记录里需要被删除的杂音。
他猛地将目光重新钉在下方的埃葵斯奥特曼身上，试图将那场愈发荒唐的闹剧拉回正轨：“根据各项证据证明。”
“埃葵斯奥特曼在地球上因为宇宙人袭击了他的朋友，而陷入暴怒开始向地球上的宇宙人展开报复，在这个过程中误杀了无辜的宇宙人！”
“本庭将对此案的最终定罪及量刑进行——”
“误杀无辜的宇宙人？”
一个声音突兀地传来。
“我看不见得，你只是玩忽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