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街爆炸的事上了热搜。
第二天一早,我刷手机的时候,热搜第一挂着的就是“b市大学城小吃街煤气罐爆炸,七死十九伤”。评论区全在骂煤气公司,有人说早就闻到煤气味了,有人说监管吃干饭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七死十九伤。上辈子的数字是七死十九伤。这辈子我把刘洋拽走了,数字没变。
死的是另外七个人。
死亡回放适时弹了一行字:
「致死事件规避不等于减少死亡总数。蝴蝶效应指数0.0018%——你救了刘洋,但煤气罐爆炸的能量没有消失,冲击波改变了方向,原本不会死的人里,多了一个。」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好久。
“你他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救刘洋了?」
我没吭声。
「这就是蝴蝶效应。你每改变一件事,有些事情就会往你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本系统的数据是基于你上辈子的记忆推演的,你改变得越多,数据就越不准。这不是道德选择题,这是事实。你救了一个人,可能间接害死另一个人。你能接受吗?」
我还是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能。”
「真能?」
“能个屁。”我坐起来,把枕头砸到墙上,“但我能怎么办?见死不救?那我重活一次干嘛?专门回来给自己刷SSS评分的?”
死亡回放没再弹了。
但我能感觉到它想说啥——它想说:这条路没那么好走,你做好准备。
我做好了。
上辈子我啥都没做,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这辈子就算蝴蝶效应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认了。
下午两点半,我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站在b大校门口。
包里装着压缩饼干、矿泉水、手电筒、急救包、一把多功能军刀——以及一份打印出来的“无限副本新手期生存指南”,是我昨天晚上熬夜写的。上辈子那些用命换来的经验,全写在上面了。
手机响了。李欣然。
“你在哪?”
“你学校门口。你人呢?”
“实验楼天台。上来吧,这儿没人。”
实验楼天台。我熟。上辈子我俩经常在这儿碰头,有时候是商量副本攻略,有时候就是单纯坐着发呆。那地方视野好,能看到整个b大,还能看到远处的山。
我推开天台的铁门,风呼地灌进来。
李欣然靠在栏杆上,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我的眼神跟昨天完全不同——不是困惑,不是害怕,是某种很沉的东西。
“来了?”
“来了。”
我走过去,把包放地上,靠着栏杆站在她旁边。
“说吧。”她看着远处,“从头说。”
“从头说有点长。”
“我有的是时间。”
“你没有。”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无限副本降临,还有四十五小时十八分钟。四十五小时后,天会裂开一道缝,所有人的眼前都会出现一个系统提示,告诉你‘无限副本已上线’。然后你就会被拉进第一个副本——F级副本,随机分配,活下来的人继续,死了的就真死了。”
她转过头看我,没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打印稿,递给她。
“这是我写的,新手期生存指南。怎么识别副本类型、怎么读规则、怎么找隐藏条件、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你今晚背下来。”
她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午夜凶铃?生化危机?寂静岭?”她抬起头,“你是说,那些副本都是——”
“都是你听过的电影、游戏、动漫、传说。”我说,“无限副本不生产原创内容,它只会复制、魔改、缝合。所以上辈子看过的东西越多,活下来的概率越大。你是学霸,阅读量大,这对你有优势。”
“你上辈子——”她顿了一下,“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一直往脸上糊。她想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好几次都别不住。
“我上辈子是被一巴掌拍死的。”我说,“在SSS级副本里。那时候我已经是全世界排名前十的玩家了,觉得自己贼牛逼,什么副本都拦不住我。然后那个副本的最终boSS——一只金色的大手,跟拍苍蝇似的,一巴掌把我拍成了煎饼。”
“我呢?”
我沉默了两秒。
“你死在我前面。”
“怎么死的?”
“为了救我。”
她没再问了。风声灌满了天台,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喊叫声隐约飘过来。那些人还不知道两天后会发生什么。
“成天。”她突然开口,“你怎么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你真的来自未来。”
我看着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上辈子我见过这张脸的很多种表情——笑的、哭的、生气的、疲惫的、浑身是血还在冲我咧嘴的。最后那个表情,是数据碎片散开前,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你想怎么证明?”我问。
“说一件只有我知道的事。”
“你左屁股上有颗痣。”
她抬手就想扇我。
我早有准备,后撤半步躲开。她的手掌擦着我鼻子尖过去,带起的风凉飕飕的。
“你——”她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你怎么——你还知道什么?”
“你小学三年级从双杠上摔下来,右腿膝盖留了道疤。你大二那年跟室友吵架,一个人在天台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硬说自己是过敏。你爸在你高考前一个月查出来肝癌,走的时候你在他病床前背完了一整本政治书,因为他说想听你背书。你后来每次考试前一天晚上都会失眠,因为一闭上眼就是你爸的脸。”
她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把她刚别好的头发又吹乱了。这次她没去别。
“还有。”我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你上辈子临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嘴巴动了动,没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左屁股上有颗痣,让我记住了,下辈子别认错人。”
她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角抿得死紧。沉默了好久,她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爸的事。”
“上辈子你也没跟我说过。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你每次提到‘爸爸’两个字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摸左手的手腕。那里有一条红绳,是你爸给你编的,戴了十年没摘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条红绳还在,编得很粗糙,颜色都洗褪了,但她一直戴着。
“所以你来找到我。”她说,“是因为愧疚?”
“最开始是。”我没骗她,“上辈子你为我死的,这辈子我不能再让你死。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跟魔怔了似的。但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我见到你,你在实验室里戴着耳机哼歌,白大褂的袖子挽到手肘,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不全是愧疚。”
我没往下说。
她也没追问。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上辈子她害羞的时候耳朵尖就红,这辈子还是一个样。
“成天。”
“嗯。”
“你说的那个副本——无限副本,真的会来?”
“会。”
“躲不掉?”
“躲不掉。它不是自然灾害,不是病毒爆发,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操作系统被强行覆盖了。你躲进地下室、躲进深山老林、躲到南极都没用。系统提示会直接出现在你脑子里,时间一到,不管你在哪,都会被拉进副本。”
“四十五小时。”
“四十四小时五十分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沓打印稿折好塞进卫衣口袋里。
“我跟你走。”
“你信我了?”
“不信。”她看着我的眼睛,“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左屁股上的痣、我爸的红绳、我在天台上哭的那晚上——这些事没人知道。一个都没有。你要么是真的来自未来,要么是个什么变态跟踪狂。不管哪种情况,跟着你好像都是目前最合理的选项。”
我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来。
“你这什么鬼逻辑?”
“学霸的逻辑。”她瞥了我一眼,“而且你刚才说,上辈子我是为了救你才死的。那这辈子你欠我一条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在你把这条命还清之前,我不能让你死。”
“反过来了吧?是我欠你啊。”
“对啊,所以你更得保护好你自己,别让我这笔债变成坏账。”
我说不过她。
上辈子我就说不过她,这辈子还是。
我拎起地上的包,拉开天台的门:“走吧,趁天还没塌,先去趟超市。”
“去超市干嘛?”
“囤货。矿泉水、压缩饼干、罐头、卫生纸、创可贴——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副本降临以后,前三天社会秩序会彻底崩掉,超市被抢空,药店被搬光。到时候想买卷卫生纸都费劲。”
她跟着我下了楼。路过实验楼走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如果四十五小时后世界真的变成你说的那样,那这间实验室、我的论文、下周要交的实验报告——好像都变得没什么意义了。”
“也不能说没意义。”我边走边说,“知识在副本里有时候能救命。比如你学的材料学,在规则怪谈类副本里分析个墙壁成分、地板密度什么的,可能就靠这个找到出口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上辈子有个学化学的哥们儿,在《生化危机》副本里用实验室废料配出了能溶解丧尸的酸液,直接封神。”
“后来呢?”
“后来在《咒怨》副本里被伽椰子弄死了。化学再好也挡不住女鬼钻被窝。”
她沉默了一秒:“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难听。”她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快点走,不是说要囤货吗?”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
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灰白色的,语气难得不像个冷冰冰的系统:
「李欣然,前世SSS级副本最终阵亡者之一,战力评级S,智力评级A,存活时长四年零七个月。曾独自一人通关七个S级副本,创造过单场副本积分最高纪录。但以上这些都不是她最牛逼的地方。」
「她最牛逼的地方是:所有人都背叛你的时候,她没有。」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你记得。本系统只是把你记忆里的数据调出来而已。」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好几秒。
然后我加快了脚步,追上李欣然,跟她并排走在b大的林荫道上。
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满地光斑。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从旁边经过,有说有笑,还有人抱着课本小跑着赶课。
没人知道天要塌了。
“成天。”李欣然突然开口。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这回还是活不到最后呢?”
我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脚步没停。但我看到了她攥着卫衣口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没有如果。”我说,“上辈子我欠你的,这辈子全还。谁敢动你一根头发丝儿,我把他活拆了。”
“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
“上辈子我没来得及说。”
她没接话。但我注意到她攥着口袋的手松开了些。
梧桐树的影子在我们脚下晃来晃去。四月的风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点青草味。远处食堂飘来晚饭的味道,好像是红烧肉。
死亡回放又弹了一行字,这次是金色的:
「距无限副本降临:44小时22分钟。」
「提示:建议今晚安置家人。你爸妈那边,不能再拖了。」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喂,爸。今晚我回家,有重要的事要说。”
“什么重要的事?”
“见面说。”我顿了顿,“带上我妈,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李欣然看了我一眼。
“你爸妈会信吗?”
“不会。”
“那怎么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不怎么办。不信也得信。绑我也得把他们绑进安全屋。”
她没再说话,只是走得离我更近了些。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十四小时后,天裂。
但这回——
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
天裂了,有我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