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我正在往泡面里加榨菜。
说出来挺丢人的。世界末日级别的灾难降临，别人好歹都在干点有意义的事——有人在跟家人抱头痛哭，有人在教堂里祈祷，有人揣着刀在街头准备干一票大的。而我，蹲在安全屋里，端着碗老坛酸菜面，正准备扒拉第一口。
然后天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
窗户外面那片天，跟被人拿裁纸刀从中间划了一道似的，齐刷刷裂开一条缝。缝里头不是蓝天白云，是一片蓝屏——对，就是电脑死机那种蓝屏，还他妈带乱码的。白色的字符跟瀑布似的从裂缝里往下淌，淌到一半又消散了，跟做梦一样。
我端着泡面，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裂缝。
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简简单单：
「来了。」
我放下泡面，说了一句：“愉快你大爷。”
下一秒，一道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怼进脑子里的，跟有人在脑壳里装了个音响似的：
「全体人类请注意。无限副本系统已绑定地球文明。强制参与。不可退出。」
「第一轮新手副本将于三十秒后开启。随机分配副本，难度F至E级不等。通关条件：存活至副本结束，或完成系统指定目标。」
「通关奖励：积分、技能、道具、强化机会。失败惩罚：死亡。」
「祝您游戏愉快。」
最后那句话让我差点笑出声。
愉快你大爷。上辈子死了多少人？几十亿？你跟我说愉快？
我转头看了一眼安全屋里的人。我爸妈缩在墙角，我妈攥着我爸的胳膊，脸白得跟纸似的。李欣然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多功能军刀，指节发白。她嘴唇抿得死紧，但没抖。
“三十秒。”我说，“记住我跟你们说的。不管被拉到什么副本里，第一件事是读规则。第二件事是找队友。第三件事——”
“听你的。”李欣然接话，“你说过八百遍了。”
我还有句话没说出口——如果被拉到同一个副本的概率太低了，低到我上辈子从来没在随机副本里碰见过熟人。但死亡回放可以组队，只要我能——
「组队功能已解锁。宿主可邀请一名队友进入同一副本。」
一行红字，加粗加大，直接怼在我视野正中央。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组队功能是E级才开放的！F级新手副本全是随机单排，多少人死就死在孤军奋战上。这辈子——
“李欣然。”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等会儿不管眼前弹出什么东西，看到组队邀请就点确定。别犹豫。”
“什么组队——”
她话没说完，眼前白光一闪。
泡面碗从手里掉下去，汤洒了一地。我妈尖叫了一声。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往下一拽——
我脚下一空。
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像是坐电梯的时候缆绳突然断了，又像是从高处坠落的时候被人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眼前五彩斑斓的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
然后脚下一沉，踩到了实地。
白光散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光线惨白，照着面前一排排铁皮柜子。
储物柜。铁架床。门上的小窗透进来走廊里昏黄的光。
学生宿舍？
不对。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
「午夜自习室，请保持安静。」
死亡回放跟疯了似的开始刷屏：
「副本：午夜自习室（F级）」
「类型：规则怪谈」
「通关条件：在教学楼内存活至天明（6:00 Am），或找到隐藏出口。」
「当前存活人数：20/20。」
「规则如下：」
「一、禁止在教学楼内大声喧哗。违者，宿管阿姨会来找你。」
「二、禁止在走廊奔跑。违者，巡逻老师会来找你。」
「三、禁止回答镜子里的人说的话。违者，镜子里的你会来找你。」
「四、午夜十二点后，所有教室的灯必须关掉。违者，黑暗中的东西会来找你。」
「五、宿管阿姨查寝时，必须在床上。违者，她会认为你不是这里的学生。」
「六、巡逻老师检查时，必须在看书。违者，他会认为你在偷懒。」
「七、如果你在走廊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要回头。那不是你的同学。」
「八、三楼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不要进去。不管里面传出什么声音。」
「九、如果你看到另一个自己，闭上眼睛，数到十，然后睁开。如果它还在——」
「跑。」
「十、以上规则，不一定全是真的。」
我看完最后一条，咧嘴笑了一下。
十条规定，九条吓死人的，最后一条才是重点——“不一定全是真的”。这就是规则怪谈的尿性，它给你一堆规则，但其中有些是假的，有些是真的，你得自己分辨。猜错了，死。猜对了，活。
上辈子我被这种副本坑死过不知道多少回。
但这辈子——
死亡回放在每条规则后面都给我标了颜色。红色的，是真的。灰色的，是假的。还有一个是黄的——半真半假。
「规则一：真。宿管阿姨是听觉触发型怪物，分贝超过60直接触发。」
「规则二：真。巡逻老师是速度触发型，跑起来必触发。」
「规则三：假。镜子里的东西不会被触发，这句话是用来浪费你时间的。真正的危险是镜子本身——镜子里映出的东西会悄悄改变位置，你靠它判断方向就会被误导。」
「规则四：半真半假。灯必须关，但不用全关——留一盏台灯。完全黑暗反而会触发另一种怪物。」
「规则五至九：略（上辈子你全踩过一遍，本条不再赘述）。」
「规则十：真。这条是唯一一条绝对正确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宿舍大小的房间里，男的女的都有，全是普通人的穿着——睡衣、运动服、还有穿着拖鞋的，显然是被从床上直接拉过来的。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疯狂拍打墙壁喊着“放我出去”，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发抖。
典型的F级新手副本开场。
“安静。”
我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转头看我，像溺水的人看见了一块浮木。
“听好了。”我扫了一圈，“你们每个人现在脑子里都有一份副本规则。都看了吗？”
有人点头，有人茫然地摇头。角落里一个穿格子睡衣的胖子哆哆嗦嗦举手：“我——我看了，但是——”
“但是看不懂，对吧？”我打断他，“没关系，我帮你们翻译一下。第一条，不准大声喧哗。第二条，不准跑。第三条，别跟镜子说话。听懂了吗？”
“听懂了，但是——”
“没有但是。”我看了眼时间——系统面板右上角的倒计时，23:47。“现在到明早六点，你们只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保持安静。第二，慢慢走。第三，跟着我。”
“你他妈谁啊？”一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从床上跳下来，满脸不服，“凭什么听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
死亡回放弹了一行灰字：
「黄毛，真名刘超，前世在午夜自习室副本中触发巡逻老师，连带害死三人，自己也没活过第一晚。」
“你可以不听。”我说，“门在那边。出去的时候记得别跑，走慢点。走廊里听到脚步声别回头。如果你运气好，能活到十二点。”
黄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没动。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怯生生举手：“你怎么知道这些规则哪些是真的？”
“因为我是第二次来。”
这话半真半假。我确实是第二次来，但不是在这个副本里——上辈子这个副本我他妈的刷了三回才摸清全部规则。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格子睡衣的胖子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眼镜女生也跟过来了。陆陆续续，除了黄毛之外的所有人都聚了过来。
黄毛最后也不情不愿地挪了过来。
“行。”我看了一眼时间——23:52，“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第一条规则就会触发——宿舍熄灯。所有人回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睁眼。”
“如果有东西进来呢？”眼镜女生声音发颤。
“会有的。宿管阿姨会进来查寝。她会在每张床前站三秒，弯腰看你的脸。你别动，别睁眼，别叫。她看完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
我没说的是，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宿管阿姨的时候，我吓得从床上滚下来，差点被她那张脸直接送走——她那张脸，没有五官。不是被遮住了，是真的没有。平平的一块皮肤，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似的。
所有人都躺回了床上。
我也躺下了。硬邦邦的铁架床，枕头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整栋楼陷入一片漆黑。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拖拽感，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棉拖鞋在走。
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语气难得有点调侃：
「宿管阿姨，前世击杀你两次。一次是因为你睁眼看了她，一次是因为你打呼噜。」
我在脑子里骂了一句：“老子不打呼噜。”
「前世室友说的。你去问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涌进来，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腐臭味。脚步声从门口移到第一张床前，停了三秒，又移到第二张床前。
到我这了。
那股腐臭味浓得我差点吐出来。一个黑影弯下腰，凑到我脸前。三秒。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皮肤上散发的凉意——如果那算皮肤的话。
我没睁眼。
黑影直起腰，拖着脚步走向下一张床。
三秒后，有人尖叫了。
是黄毛。
“操操操操操——她的脸！”
我睁开眼。黄毛从上铺滚下来，摔在地上，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往门口冲。黑影缓缓转过身，以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扭过去，对着黄毛的背影，跨出了一步。
死亡回放跳出红字：
「触发规则五：宿管阿姨查寝时不在床上。触发规则二：奔跑。双规则叠加，宿管阿姨触发，巡逻老师即将触发——」
“刘超！”我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别跑！停下！躺地上装死！”
但黄毛已经冲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沉闷的撞击声，再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惨叫声戛然而止。
走廊安静了。
宿管阿姨站在门口，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走廊方向停了几秒，然后拖着步子，慢慢走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死亡回放更新了一条信息，灰白色，不带感情：
「当前存活人数：19/20。死者：刘超。死因：被巡逻老师拧断脖子。巡逻老师是一种速度触发型怪物，受害者奔跑的速度越快，它的攻击速度就越快。某种意义上，他是死在自己手里。」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眼镜女生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发出压抑的哭声。胖子把被子蒙在头上，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背乘法口诀表。
我躺在铁架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上辈子我也救过别人。在F级副本里，在新手村里，在每一次有人不听劝的时候。有时候能救下来，有时候不能。刘超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至少——
我转头看了一眼左边那张床。李欣然躺在那儿，侧着身，睁着眼睛看我。
“你害怕吗？”我用气声问。
她眨了一下眼，也用气声回：“怕。”
“怕就对了。”我说，“怕才能活。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这次是金色的：
「当前时间：23:59。距天亮还有六小时零一分钟。存活人数：19/20。」
「提示：零点了。灯灭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黑暗里的东西，闻到恐惧的味道了。」
走廊深处，传来了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
很长。很慢。像是有人在拖一条湿透的毯子。
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深呼吸。
六小时。
上辈子老子被这个破副本坑死了三次。
这辈子——
四十分钟通关。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