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个拖地的声音响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的那种停,是突然断掉,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我躺在铁架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死亡回放的红字在视野左上角安静地挂着,像一盏不怎么让人安心的指示灯。
「当前时间:00:17。存活人数:19/20。」
「宿管阿姨已回到一楼值班室。巡逻老师在二楼东侧走廊巡逻中。黑暗中的东西暂时退去。」
「提示:接下来两小时内是安全窗口期。建议宿主在这个时间段内完成规则验证、地图探索、隐藏条件触发。注:上辈子你是在第三小时才开始行动的,那时候已经有六个人触发了规则,死了四个。」
我在脑子里“嗯”了一声,翻身下床。动作很轻,但铁架床还是吱嘎响了一下。房间里其他人像惊弓之鸟似的齐刷刷抬头看我,黑暗中能看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没事。”我压低声音,“宿管走了,暂时安全。都起来,我有话说。”
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十八个人从床上爬起来,在黑暗里围成一个圈。有人想开灯,被我一把按住手腕。
“别开。规则四——午夜十二点后所有灯必须关掉。虽然留一盏台灯不触发,但你不知道哪盏是安全的。别冒险。”
那人的手缩回去了。是那个眼镜女生,我记得她的脸但不知道名字,上辈子在这个副本里她是第三个死的——在厕所隔间里触发了规则八。这辈子她还活着,至少现在。
“现在都听我说。”我扫了一圈,十八张脸在黑暗里半明半暗,有害怕的,有茫然的,有还在发抖的,“刚才黄毛怎么死的你们看见了。不是吓唬你们,在这个副本里,规则就是天条。触发了,除非你有我这样的本事,否则必死。明白了就点头。”
十八个脑袋参差不齐地点了点。
“好。现在我把十条规则的真假一条一条告诉你们。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禁止大声喧哗。真的。分贝超过六十,宿管阿姨就会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找你。她的攻击方式是——近距离接触。至于什么叫接触,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两根手指。
“第二条,禁止奔跑。真的。巡逻老师是速度触发型怪物,你跑得越快他杀得越快。黄毛刚才从床到门口大概跑了五步,第五步的时候脖子就断了。如果你们不小心触发了他,唯一的活命方法是原地不动,闭上眼睛,等他走。他只会攻击移动目标。”
三根手指。
“第三条,禁止回答镜子里的人说的话。这条是假的。镜子里的东西不会主动触发攻击,它说再多屁话你理不理都行。但镜子里映出的画面会慢慢偏离现实,你靠镜子判断方向就会被误导。所以——尽量不要看任何镜子。”
眼镜女生愣了一下:“可是走廊里有镜子——”
“所以走路的时候看脚下,别看墙上的镜子。实在想看自己的脸,等出了副本自拍个够。”
四根手指。
“第四条,十二点后关灯。半真半假。灯确实得关,但不能全关。每间教室留一盏台灯,走廊里的应急灯别碰。完全黑暗反而会触发另一种东西。”
那个格子睡衣的胖子颤着嗓子问:“什——什么东西?”
“没名字。上辈子有人叫它‘暗鬼’,有人叫它‘黑影’。它只在完全无光的环境里出现,攻击方式是把人拖进黑暗里。被拖走的人——”我顿了一下,“没回来过。”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五根手指。
“第五条,宿管阿姨查寝时必须在床上。真的。不在床上被她发现,她会认为你不是这里的学生——然后帮你办理退学手续。她的退学手续挺特别的,不需要家长签字。”
六根手指。
“第六条,巡逻老师检查时必须在看书。真的。他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你必须拿着本书,假装在看。如果你手上没书,他会认为你在偷懒——然后给你补课。他的补课方式也挺特别的,不需要教材。”
七根手指。
“第七条,走廊里听到脚步声不要回头。真的。脚步声不是你的同学,是一种叫‘跟屁虫’的怪物。它专门跟在落单的人后面,你一回头它就跟你的脸贴脸。被贴脸的人——反正上辈子被贴过的全疯了,没一个活下来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是角落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她捂着嘴,肩膀在抖。
八根手指。
“第八条,三楼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不要进去。真的。不管里面传出什么声音——哭声、笑声、有人叫你名字——都别进去。那个隔间是副本的陷阱之一,进去就触发即死。没有例外。”
我说完看了眼镜女生一眼。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脸白了一下。上辈子她就是死在那儿的——听到隔间里有人叫她名字,鬼使神差地进去了。这辈子我不会再让这事发生。
九根手指。
“第九条,看到另一个自己闭上眼数到十。假的。这条规则本身就是个陷阱。如果你照着做了——闭眼数到十然后睁开——你会发现那个东西还在,而且离你更近了。真正的应对方法是:不闭眼,盯着它,倒退着走,直到它消失在你视野里。这东西叫‘镜鬼’,它靠恐惧为食。你越怕它越近,你盯着它看它反而会慢慢退。”
十根手指。
“第十条——‘以上规则不一定全是真的’。这条是真的。也是十条里唯一一条可以百分百相信的。”
我说完放下手,让所有人消化了一会儿。
胖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抖得跟筛糠似的:“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过了,我是第二次来。”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行了,规则讲完了。接下来我说说今晚的行动计划。”
“行动计划?”扎马尾的女生瞪大了眼睛,“不是只要待到天亮就行了吗?”
“那是保底通关方式。”我看了她一眼,“待到早上六点,确实能通关。但评价最多c级,奖励微薄,积分少得可怜。而且——接下来的近六个小时里,你觉得你们十八个人,有几个能安安稳稳躺到天亮?”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替我回答了——他们心里都清楚,躺到天亮没那么容易。黄毛才死了不到二十分钟。
“如果想拿高评价、高奖励,就得触发隐藏通关条件。”我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照着掉漆的墙壁,远处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走廊空荡荡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镜子边缘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每个规则怪谈副本都有一个隐藏的破解方式。这个副本的破解方式藏在第一条规则里。”
“第一条?”眼镜女生推了推眼镜,“禁止大声喧哗?”
“不是那条。是规则背后的人。”我转过身,“宿管阿姨和巡逻老师——他们是这个副本的管理者。但管理者上面还有更高的权威。在这个教学楼里,谁的地位比宿管和巡逻老师还高?”
沉默了两秒。
李欣然开口了:“老师。”
我打了个响指:“没错。宿管阿姨管学生,巡逻老师管纪律,但他们都得听老师的。这个副本叫《午夜自习室》——自习室是干嘛的?学习的。老师是干嘛的?管学习的。”
“可是——”胖子挠了挠头,“哪来的老师?我没看到有老师啊。”
“因为真正的老师不会在午夜出现。除非——”我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午夜自习室,请保持安静”下面写了两个字,“有人叫她来。”
粉笔灰簌簌落下。
黑板上多了两个字:上课。
“隐藏通关条件:在午夜十二点之后、凌晨六点之前,以学生的身份请求上课。老师会被召唤到指定的教室。只要老师在场,所有怪物都会退避——因为在这栋楼里,老师最大。”
“你怎么——”
“知道?”我把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上辈子有人无意中触发过。那哥们儿在教室里吓疯了,大喊大叫,喊了一嗓子‘老师我要上课’。然后老师真来了。宿管阿姨退到了一楼,巡逻老师停在了走廊尽头,连黑暗里的东西都缩回去了。他活到了天亮,拿了SSS评价。”
我没说的是——上辈子那个哥们儿虽然活着通关了,但后来在别的副本里死了。这破游戏就是这样,活过一个副本不代表能活一辈子。
“那我们还等什么?”黄毛死后一直没吭声的一个寸头男生站了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赶紧去教室啊!”
“等一下。”李欣然突然开口了。
她一直靠在墙角听着,这会儿终于说话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她看着黑板上的字,眉头微皱。
“有一个问题。”
“说。”
“你说老师是隐藏通关条件——但召唤老师的方式是‘以学生的身份请求上课’。问题是,怎么证明我们是学生?”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而是因为——
上辈子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这辈子也没想。
死亡回放突然弹了一行黄字:
「李欣然,智力评级A。在宿主前世的记忆里,她是极少数能在新手副本里主动发现隐藏规则缺陷的人之一。注:这个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宿管阿姨查寝的逻辑是“必须在床上才是学生”,巡逻老师检查的逻辑是“必须在看书才是学生”。在这个副本的世界观里,学生的身份是需要被验证的。如果宿主不能在召唤老师的同时证明自己是学生,老师会认为你是入侵者,然后——」
「然后攻击你。」
我看了李欣然一眼。她冲我眨了下眼,嘴角翘了一丁点,像在说“没想到吧,学霸不是白叫的”。
“好问题。”我转过头,重新拿起粉笔,“所以我们要多准备一步。在召唤老师之前,每人拿一本书。课本、练习册、随便什么——只要是书就行。拿在手里,坐在课桌前。巡逻老师检查的时候在看书是学生,宿管阿姨查寝的时候在床上是学生——那老师上课的时候,坐在课桌前手上有书的就是学生。三重验证,逻辑闭环。”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也行?”
“这就是规则怪谈的玩法。”我把粉笔搁下,“它给你一堆规则,但规则之间有缝隙。找到缝隙,你就能钻过去。找不到缝隙,你就被规则吃掉。”
接下来的时间,我带着一群人轻手轻脚地在走廊里穿行。死亡回放尽职尽责地弹着提示:「巡逻老师当前在三楼西侧,避开。」「前方十米处墙壁上有一面镜子,建议低头通过。」「左边教室里有台灯,可以取用,不会触发暗鬼。」
我像导游一样,举着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一根断拖把杆指指点点:“注意脚下,前面右转,不要看镜子,不要跑,不要大声说话。”
十八个人排成一队跟在后面,蹑手蹑脚的样子像一队偷东西的老鼠。胖子走得气喘吁吁,但硬是憋着没敢发出声。眼镜女生抱着从教室里拿的四本课本,时不时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
我们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最合适的教室——二楼正中间的那间,门牌上写着“高二(三)班”。教室大小刚好,窗户能看到走廊,只有一面墙上挂了面镜子但可以用黑板遮住。最重要的是,讲台上的粉笔盒是满的。
“各就各位。”我把所有人都安排进座位,“书翻到随便哪一页,笔拿在手里。不管待会儿进来的是什么,不要叫,不要跑,低头假装看书。”
“你要去哪儿?”李欣然拉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凉凉的,但力道不小。
“去请老师。”我把拖把杆靠在讲台边上,“你们在这等着,我最多五分钟回来。如果五分钟没回来——那就说明我翻车了。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到天亮,别触发规则,也能活。”
“你翻车了怎么办?”
“翻不了。”我咧嘴一笑,“我可是被贞子恨过的男人。一个宿管阿姨,还不配让我翻车。”
李欣然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
“五分钟。多一秒我就出去找你。”
“行。”
我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应急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死亡回放的红字刷屏似的往外蹦:
「巡逻老师当前在一楼西侧。宿管阿姨在值班室。安全。」
「前方五米处墙上有一面镜子。镜鬼正在镜子里看着你。建议低头。」
「提示:宿主的计划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有一个小问题——上辈子触发这个隐藏条件的玩家,召唤来的老师是“友善”的。但副本是动态的,同一套规则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条件下触发,结果可能不同。本系统无法保证这个老师一定是友善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怕了?」
“怕个屁。”我继续往前走,“上辈子就是太怂才死的。这辈子老子字典里没怕这个字。”
「你字典里确实没那个字。你上辈子的字典是盗版的,缺了十几页。」
我差点在走廊里笑出声。
走到一楼楼梯口,我停住了。面前是一扇半掩着的门,门上贴着泛黄的纸条:教师值班室。
我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嗓音,低沉,沙哑,像是好多年没喝过水。
“请进。”
我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