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说对不起的是她,不是朕”,李缜看着她,目光冷而沉。
“至于你,宜美人。你不是觉得自己一步一步升到九嫔非常不容易吗?那朕就罚你——褫夺封号,降为采女,永世不得晋升。”
杨宛月整个人塌了下去。
她伏在床上,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片刻后,她猛地往前扑,抱住李缜的腿,仰着一张肿了半边、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求陛下开恩!不要!不要这样对嫔妾!嫔妾知错了,嫔妾真的知错了!求陛下……”
李缜低头看着她,目光冷硬如铁:
“朕看在你父亲的份上,看在你入宫多年侍奉朕的份上,已经法外开恩了。不然,你的下半生是要在冷宫度过的。你好自为之吧。”
杨宛月哭得浑身发抖,抱着他的腿不肯松开,声音含混而绝望:
“陛下不如把嫔妾打入冷宫吧!一辈子作为宫中的最低位采女,仰人鼻息地活着,嫔妾宁愿入冷宫!求陛下……”
李缜弯下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扯开。
他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气。她被他扯得跌回床上,哭声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他站直身子,低头看着她,声音冷硬:“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初你陷害无辜的韩予熙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她会难过痛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是朕对你的惩罚。你必须受着,好好地受着。你若敢自戕,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转身,迈步往外走去。脚步又快又稳,衣角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杨宛月伏在床上,半张脸肿着,嘴角挂着血丝,眼泪糊了满脸。
她抬起头,朝着他离去的方向伸出手,她的声音又哑又碎,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陛下……别走……嫔妾知道错了……陛下……”
门外传来侍卫归位时的甲胄碰撞声,一声短促的脆响之后,竹韵斋重新安静下来。
晓雾跪在门边,始终没有起身,肩膀微微发着抖。
院子里那几棵竹子被风吹动,新发的叶子沙沙响着。
杨宛月伏在床上,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一声接着一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承庆殿内,李缜坐在御案前,提笔蘸墨,笔锋落在明黄绢帛上,一字一句写得极慢,极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杨氏宛月,本系微末,蒙朕恩泽,渐登九嫔。不思感念天恩,反生嫉恨之心。
昔年韩氏予熙,温婉秉性,与世无争。杨氏以腹中皇嗣为饵,诬其戕害,致韩氏蒙冤受屈,幽闭冷宫。其心可诛,其行可恨。
今查实其罪,着褫夺封号,降为采女,禁足三月,永世不得晋升。钦此。”
他搁下笔,又取过一道空白绢帛,重新蘸墨,笔锋落得更缓了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氏予熙,系出名门,性资温慧。昔年入侍宫闱,克尽厥职。遭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朕心甚悯。
今冤情昭雪,着即从冷宫接回大吉殿,晋位淑妃,以慰其心,以彰其冤。晋封仪式,另行择日举行。钦此。”
他放下笔,将两道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盖上玉玺。他搁下玉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阿妧受苦了。理应补偿。晋位为妃。可,珂儿怎么办?祺婕妤那边……
他闭了闭眼,脑中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小小的、懵懵懂懂的脸。
珂儿刚认了祺婕妤,母子二人处得正好。若此时将珂儿送回韩予熙身边,那孩子又要再经历一次“娘不是娘”的变故。
可若不送回去,韩予熙受了这么大的冤屈,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孩子。
他摇了摇头,睁开眼。
阿妧身子骨还弱,也得休养几个月。珂儿就先不动了,过段时间再说。
他站起身来,将两道圣旨递给常喜:
“传旨六宫。韩淑妃那边,让你派去的那两个宫女继续伺候着,再拨几个得力的人过去,好好照料。杨采女那边,让太医看着点,朕不想取她的性命。”
常喜双手接过圣旨,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他退了出去。李缜站在御案前,沉默了片刻,抬步往殿外走去。他出了承庆殿,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
四月的午后,日光暖融融的,照在他肩上。宫道两旁的槐树已经绿得浓了,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春天还在慢慢地、安稳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