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殿内,午后的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铜漏滴答的轻响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夏守忠守在殿门口,远远看见李缜沿着宫道大步走来,连忙直起身子,张了张嘴正要通传,李缜抬手挥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出声。
夏守忠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到一旁。李缜放轻了步子,跨进殿门。
冬葵坐在门边的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慌忙站起身来。
李缜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免礼退下。冬葵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内室的门带上。
李缜走进内室,站在床边。
谢书筠正侧身睡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蜷在胸前,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寝衣,衣料柔软,贴合着肩颈的线条,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瘦削的锁骨。
头发散在枕上,乌黑如墨,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莹润。
眉眼舒展着,平日里那双荔枝眼此刻合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午后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点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整个人安静而柔软。
李缜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轻轻地托了一下,松动了些。
他在床沿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坐着。铜漏一滴一滴地响着,日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过了一阵,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捋了捋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动作很轻。
谢书筠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目光聚拢的那一瞬,她看见了李缜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手指还搁在她发间。
她愣了一下,随即惊讶道:“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说着便要撑起身来行礼。李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了回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朕不想让她们打扰你。躺着别动了。”
谢书筠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没有坚持起身。她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半张床来,拍了拍身侧的空位:“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上来睡会儿吗?”
李缜没有推辞,解了外袍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上了床。
谢书筠替他拉了拉被子,两人并头躺着。李缜侧过身,伸手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李缜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阿筠,朕又处置了两个妃嫔。”
谢书筠靠在他胸前,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妧,也就是韩予熙,她是冤枉的。是杨宛月在自导自演。是朕对不住她。”他顿了顿,“朕晋升她为妃,作为补偿。你不会生气吧?”
谢书筠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午睡初醒的微微沙哑:
“陛下是天下之主,做什么都是应当的,臣妾怎么会生气。若婉姐姐当真冤枉,是应该安抚补偿一下。”
李缜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一阵,他才继续道:
“还有杨宛月。朕没有取她性命,也没有把她打入冷宫,只是把她降为了采女,永世不得晋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她也算可怜。孩子没了,不是她的本意。
她这么多年来侍奉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还是心软了。让她作为最低位的采女一生,这惩罚也足够了。”
谢书筠没有出声。她靠在他怀里,眼睛望着帐顶,在心里慢慢琢磨着。
算是网开一面。
可对杨宛月那样在乎名利、从采女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来说,从天上坠下来的滋味,只怕生不如死。
但好歹比丢了性命,或被打入冷宫强。
李缜见她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郑重的意味:
“阿筠,如今朕心里爱的只有你。可宫里的其他妃嫔,她们也曾为朕生儿育女,一辈子困在这皇城之中。
朕既然要了她们,便要对她们负责。朕不能对她们漠不关心。你能理解朕吗?”
谢书筠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坦荡,像是在向她交底。
她看了他片刻,随即弯起嘴角,轻声道:“臣妾理解的。宫里的姐妹们也都不容易。”
李缜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松快的笑意:“阿筠你真好。”
他说着,手便不太老实起来,从她背上慢慢滑到腰间,又往下探了探。
谢书筠被他弄得有些发痒,缩了缩身子,低声道:“陛下,这大白天的……”
李缜将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朕好久没与你亲热了。”
谢书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再推他。
两人在被窝里闹腾了一阵,锦被翻来覆去,帐钩轻轻晃着,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那些交叠的影子上,又慢慢移开了。
闹过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谢书筠靠在他臂弯里,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又睡了过去。
李缜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被这四月的午后和怀里温热的重量,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他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长安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铜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落在帐幔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