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寒月轩,院中杂草在四月的风里密密地摇着。偏殿的门窗依旧破败,冷风从烂了的窗纸间灌进来,可今日这间破屋子里,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传旨太监春来站在屋子中央,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绢帛。
菊影和荷衣已经跪在了地上,廖嬷嬷也跪在门边,头压得低低的。韩予熙跪在最前面,背脊挺直,两只手搭在膝上,跪得端端正正。
这些时日菊影和荷衣日日照料着,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淡青衣裳,头发挽得整齐,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眼底也有了些活人的光。
春来展开绢帛,声音清朗而郑重,一字一句念完了晋封淑妃的旨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韩予熙跪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背依旧挺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颤了一下。
菊影见她久久没有出声,轻声提醒道:“娘娘,领旨谢恩啊。”
韩予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了回来,眼睫颤了一下,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沙哑却咬字清楚:“臣妾韩氏领旨,谢陛下隆恩。”
春来笑眯眯地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又虚扶了一把:“恭喜淑妃娘娘,娘娘前途无量。”
菊影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大块银元宝,双手递到春来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谢谢春来公公。”
春来接过银元宝掂了掂,笑了:“你这小丫头,跟了淑妃娘娘,也是有造化。”
他将银元宝收入袖中,又转头看向韩予熙,语气比方才更客气了几分,“娘娘,奴才的师傅说了,大吉殿还需要收拾几天,娘娘您需要添置什么,就告诉菊影她们,自有人去办。”
韩予熙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力气:“本宫从前的宫人们,可还好?”
春来会意,躬身道:“应当是没入了掖庭。娘娘若还要接着用他们,奴才可以帮您要人。保管您回到大吉殿跟从前一样,不,比从前还要好。”
韩予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层真切的喜色,她微微颔首:“那太好了。有劳春来公公。”
春来又行了一礼,带着两个小太监退了出去。菊影和荷衣送他到院门口,廖嬷嬷也跟在后头,一口一个“公公慢走”。
送走了春来,菊影转身回到偏殿,走到韩予熙面前,脸上带着笑:“恭喜娘娘。陛下对娘娘,还是有情分的。”
韩予熙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道圣旨,低头看着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字。
片刻后,她将圣旨慢慢卷起来,动作很慢。她的面色冷了下去,嘴角那点方才浮起来的喜色一点一点地收干净了。
情分吗?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把我打入冷宫,不问一句冤屈,让我在那间破屋子里自生自灭,几个月里连一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
如今查清了,便捧我为妃。
我的生死荣辱全在他一念之间,如此这般,又何来情分?
那道圣旨搁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隔着一层冰。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窗棂,望向院子外面。
远处,宫城的飞檐在四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大吉殿在那边,她的珂儿也在那边。
她将圣旨收进袖中,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紧。眼睛里浮起一层深沉的、灼灼的东西。
她的珂儿。她的四皇子。她的后半生。
她什么都不会再让出去了。
李缜晋封韩予熙为淑妃、贬杨宛月为采女的旨意传遍了六宫。
观风殿内,张德妃坐在窗前,手边搁着一只白瓷花瓶,里头插着几枝新剪的芍药。
她正拿着银剪修剪花枝,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剪刀悬在枝头,半晌没有落下。
她将剪刀慢慢放回案上,拿起那枝剪了一半的芍药,看了看,语气不咸不淡:“淑妃?比本宫排位还靠前呢。”
她把芍药插回瓶里,调整了一下位置,又端详了片刻,才继续道,“如今这宫中,当真是年轻人的天下了。说起来,本宫今年都三十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窗外。四月的天光落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影婆娑。
天边有几朵云,被风推着慢慢走,薄薄的白,衬着淡蓝的天,安静而辽远。她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飞霜殿。丽昭仪正看着三皇子李怀瑄在地上玩木马。
瑄儿穿着一件红色的小锦袍,骑在木马上摇来摇去,手里还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驾!驾!”
传旨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念到“晋位淑妃”四个字时,丽昭仪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韩予熙那个狐媚子真的回来了?还封了妃?”她的声音尖利了几分。
瑄儿被这声调吓了一跳,木马也不骑了,从上面滑下来,攥着桂花糕跑到丽昭仪腿边,仰着脸,嘴里还鼓鼓囊囊的:
“母妃,谁惹你生气啦?瑄儿去打她!”
他说着挥了挥手里那半块桂花糕,一副要替母妃出头的架势,小人儿站得歪歪斜斜的,倒是气势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