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有理会他的叫屈,目光落在桌上的证物袋上。
“这副手套是谁的。”
“是带头打人的一个钢筋工的。”
“卢明天被打得满头是血,那个工人揪着卢明天的头发往水泥柱子上撞。”
“警察快来的时候,那群人全跑了。”
“那个带头的工人跑得太急,掉了一只沾满血的手套。”
陈勇长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我当时下车,去确认卢明天死了没有。”
“我怕那只手套上有什么线索会把事情扯回我头上。”
“我也怕那个带头的工人被抓后乱咬人,说是我放的风。”
“陈大行长,你这毁尸灭迹的手法挺熟练啊。”
这十五年来,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满头是血的卢明天。
“卢明天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死。”
“但他在IcU躺了两个月,落下了终身残疾。”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成了诈骗犯,每天都有要债的工人去医院泼油漆。”
“他老婆受不了这种日子,带着孩子跑了。”
“半年后,卢明天爬上医院顶楼,跳了下来。”
“那些打人的工人呢。”陆离追问。
“全抓了。”陈勇长下回答。
“当时闹得太大,市里直接下了死命令严打。”
“带头的几个判了无期徒刑,剩下的也都是十年起步。”
陆离站起身。
真相拼图已经彻底完整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绑匪为什么要绑走陈琛了吗。”陆离看着他。
“他……他是为了当年的事来报仇的?”
陆离拿起那个证物袋,在陈勇长眼前晃了晃。
“这副劳保手套,粗布材质,指尖有严重磨损。”
“手心有常年握持钢筋留下的机油和铁锈印记。”
“绑匪能准确找到十五年前你亲自埋藏手套的位置。”
“甚至能徒手把这段血淋淋的历史挖出来摆在你面前。”
“这就说明,他不仅知道当年的全部内情。”
“他甚至可能就在那群被你毁掉的受害者中间。”
“陆队,这案子的水太深了。”
“一条因为贪婪断裂的资金链,串起了两拨家破人亡的人。”
“谁能想到,海市叱咤风云、到处做慈善的陈大行长,底子居然这么黑。”
“当年他造下的孽,现在连本带利轮到他儿子来还了。”
“陆队长!你们一定要救陈琛啊!”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年才三岁啊!”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们去抓我,让绑匪冲我来啊!”
“你早干嘛去了。”曾可在旁边补了一刀。
“如果昨天晚上你肯对我们说实话,现在我们可能已经锁定嫌疑人了。”
“你为了保住你那个破行长的位置,为了掩盖你贪污挪用的丑事,硬生生拖误了二十四个小时。”
“绑匪给你的倒计时,可是用你亲生儿子的命在算。”
陆离转身走向门口。
这件案子已经彻底偏离了普通绑架勒索的轨迹。
“曾可,把他的口供一字不落地录下来,让他签字画押。”
“鲍勃,马上联系市局档案室。”
鲍勃立刻挺直了腰板。
“把十五年前南郊棚户区改造项目引发的群体斗殴案卷宗,全部调出来。”
陆离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快速下达指令。
“重点查清两批人。”
“第一,当年被判刑入狱的那批建筑工人。”
“查他们目前的服刑状态,有没有人近期刑满释放,或者保外就医。”
“第二,查项目负责人卢明天的所有社会关系。”
“他的妻子、孩子,他当年跑掉的家属,现在都在哪里,在做什么工作。”
六小时十五分。
距离绑匪给出的十二小时赎金期限,已经硬生生耗去了一半。
陆离靠在转椅上,两根手指用力捏着眉心。
“陆队,查到了。”
鲍勃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一摞资料快步走进会议室。
他把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扬起一阵灰尘。
“十五年前南郊棚户区斗殴案,当时参与打砸施暴的八个农民工,情况全摸清了。”
曾可立刻凑了过去,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纸页上快速扫动。
“七个人因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死亡,情节恶劣,全被重判。”
“判了无期或者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这七个王八蛋现在还在大西北的重刑犯监狱里踩缝纫机呢。”
“插翅也飞不出来作案。”
“还有一个呢?”
鲍勃咽了口唾沫,手指翻开第二页。
“最后那个,当年是从犯,判了十五年。”
“因为在里面表现好,减刑了一年多,去年年底刚刑满释放。”
“这人现在在哪?”鲍勃摇了摇头,表情十分挫败。
“下落不明。”
“这老小子出狱后没回老家,也没在海市办暂住证。”
“连一张用本人身份证购买的火车票都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曾可拿起入狱前照片,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觉得不对劲,这条线根本对不上。”
陆离瞥了她一眼。
“他只是个没文化的底层农民工,当年连字都认不全。”
曾可把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这根本违背了一个底层劳改释放人员的能力范围。”
一个刚出狱的文盲老光棍,连智能手机都未必玩得明白。
根本玩不出这种步步紧逼的死亡倒计时游戏。
陆离直接伸出手,把他的档案推到一边。
“方向偏了。”
“把目光从这帮当年的施暴者身上移开。”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写下三个字。
卢明天。
“当年这桩案子,陈勇长贪污挪用公款,却把黑锅全扣在了项目负责人卢明天头上。”
“农民工拿不到工钱,被陈勇长派人暗中煽动,活生生把卢明天打死在泥泞的工地里。”
“这桩血案里,最恨陈勇长的,绝对不是那些被当枪使的蠢货农民工。”
“去查卢明天的家属。”
鲍勃立刻扑向工位,手指在公安内网系统里飞速敲击。
“陆队,这卢家当年太惨了。”
陆离走过去。
“卢明天被打死后,家里房子被法院强制拍卖抵债。”
“他老婆受不了这种家破人亡的刺激,当场就疯了。”
“十五年前被街道办送进了郊区的青山精神病疗养院,一直住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