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线索被人为破坏加自然损毁,基本判定失去了复勘价值。
陆离没有理会曾可的抱怨。
他径直走到一片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草皮前,蹲下了身子。
“痕检科看的是物理证据,他们找不到,不代表这里什么都没有。”
“陈琛身高一米八五,常年健身,体重在一百八十斤上下。”
“如果你是绑匪,在没有使用枪械的情况下,你想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
曾可愣了一下,顺着陆离的思路往下想。
“迷药?电击棍?”曾可试探性地给出了答案。
陆离摇了摇头。
“不管用什么工具,要控制住一百八十斤的重量,至少需要三到四个人协同作战。”
“一个人负责正面吸引注意力,两个人从视觉盲区锁喉控制,还要有一个人负责把车开到接应点。”
这是一个极其吃配合的活儿。
绑匪必然是一个多人团伙。
只要是团伙,就存在组织架构,就存在上下级,就存在执行力的参差不齐。
“头目可以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但底下干脏活的马仔不可能每个人都拥有反侦察意识。”
“人多手杂,一定会留下只有人眼才能看破的东西。”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五米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樟树上。
树根处堆积着厚厚的一层落叶。
但这堆叶子的排列方式,太刻意了。
周围一圈的泥土都被雨水冲平了,唯独这棵树下的叶子鼓起了一个不自然的小包。
陆离快步走过去。
“有东西?”曾可立刻收起伞,凑了过来。
陆离的手指在泥土中触碰到了一块粗糙的布料。
他用力一拽。
一个沾满黄泥的物件被他从土坑里扯了出来。
那是一副工地用的粗布手套。
手套的边缘已经严重磨损,分不清是陈年的机油,还是早就干涸的血迹。
只要有这副手套,技术科就能提取到内部的皮屑组织。
有了dNA,就能直接在数据库里锁定绑匪的身份。
这案子有救了。
曾可急忙伸手去掏口袋里的证物袋。
陆离却没有动。
“这不可能是不小心掉落的。”
陆离把手套翻了个面,指着手套腕部的一处细节。
“昨晚下了六个小时的暴雨。”
“如果这手套是绑架当时遗落的,它早就应该被雨水彻底浸透,和周围的烂泥融为一体。”
陆离直接撕开了手套的内衬。
里面居然是半干的。
意味着这副手套,是在大雨停歇之后才被人埋进去的。
那个时候,警方早就已经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绑匪在绑走陈琛之后,又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这里。”
陆离看着坑底那些被刻意翻动过的新土。
“他掀开了警方的警戒线,走到这棵树下,亲手把这副手套埋了进去,然后再用树叶完美地掩盖好。”
陆离将手套扔进曾可撑开的证物袋里。
陆离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大步走去。
“这副手套本身没有任何线索价值。”
“绑匪既然敢留下来,就一定会把自己的生物信息清理得干干净净。”
曾可愣在原地。
“那他大费周章埋这玩意儿图什么?”
“图一个反应。”
“这种劣质的粗布手套,在海市的几百个建筑工地上随处可见。”
“把它和身价过亿的银行行长儿子绑架案联系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违和感。”
对方在传递一个信息。
一个只有当事人才能看懂的密码。
“回市区,去见陈勇长。”
一个小时后。
陈勇长走到客厅,陆离直接将手里的证物袋扔了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
“陈行长,你平时不去工地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一个华南银行的行长,去什么工地?”
“那为什么看到一副沾了血的工地劳保手套,你的手会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陈行长。”
“那个绑匪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享受游戏过程的疯子。”
“他给你留了时间,给你留了线索。”
“陈琛是你唯一的命根子。”
“你是要保住你那见不得光的名声,还是保住你儿子的命?”
偌大的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五年了。
他以为那件事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烂在了泥地里。
没想到,该来的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陈行长,十五年前的南郊项目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那是我刚当上信贷部主任的时候。”
“那时候股市正疯。”
“南郊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专项资金,正好从我手里过。”
“我当时认识几个坐庄的操盘手。”
“他们说有绝对的内幕消息,三天就能翻倍。”
“我也只是想利用资金监管的空档期,打个时间差。”
“赚点快钱就把窟窿填上。”
“当时圈子里的人都是这么干的!”
“你挪用了工程款。”
“那支股票一进场就直接跌停板被锁死,连着吃了一个月的跌停。”
“三个亿的工程款,直接蒸发了一大半。”
三个亿。
在十五年前,那可是能买下半个海市南郊的天文数字。
“资金链断了,项目只能停工。”陈勇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他的脑海里,当年南郊项目的惨状已经自动生成了沙盘推演。
工程停工,大批农民工滞留。
没有工资,没有伙食,甚至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马上就要过年了。”
“几千个工人拿不到钱。”
“他们天天把信贷部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甚至拿着老娘的病危通知书在台阶上磕头。”
“我害怕事情闹大。”
“如果上面查下来我的违规操作,我就全完了。”
“所以我……我放了个假消息出去。”
“什么假消息!”
“我说银行的钱早就按批次拨下去了。”
“是项目负责人卢明天,把钱全卷跑了去澳门赌博。”
“那些工人疯了。”
“他们冲进工地的彩钢瓦板房,把卢明天拖了出来。”
“几百号人围着他打。”
“钢筋、铁锹、砖头,拿到什么用什么。”
“我当时就在远处的车里看着。”
“我本来只想让他们把气撒在卢明天身上,拖延一下银行这边的压力。”
“我没想到他们会下死手啊!”
他还在推卸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