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朱由检便换上一身便服,带着几个贴身太监,悄悄来到了东厂。
此时的东厂,早已戒备森严。门口站着两排锦衣卫,个个手持绣春刀,神情冷峻。院子周围,到处都是巡逻的番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徐光启已经带着十个工匠等在门口了,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包袱,神色紧张又激动。
“陛下!”看到朱由检过来,徐光启连忙迎了上去。
“人都到齐了?”朱由检问道。
“回陛下,都到齐了!”徐光启点头道,“这十个都是臣精挑细选的,手艺最好,而且都是家在京城,有妻儿老小的,绝对可靠!”
朱由检看向那十个工匠,他们连忙跪倒在地:“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朱由检摆了摆手,“这次叫你们来,是造一样新式兵器。事成之后,朕每人赏你们白银百两,赐你们匠户出身,子孙后代都能吃皇粮!”
“但有一条,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出去之后半个字都不能说。谁敢泄密,凌迟处死,株连九族!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工匠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激动和敬畏。
能为天子效力,还能获重赏、福荫子孙,是他们毕生难求的殊荣。众人心中谨记保密戒律,深知东厂重地,泄密便是死路一条,半点不敢懈怠。
朱由检点了点头,带着众人走进了最里面的那个院子。
院子里,锻造炉、风箱、铁砧、锤子等工具一应俱全,各种铁料、木炭、硫磺也都堆得整整齐齐。魏忠贤正站在院子里等候,见朱由检进门,连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皇爷!老奴一夜未歇,尽数筹备完毕,您看这些东西还合用吗?若是缺了分毫物件,老奴即刻让人置办!”
朱由检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规整的物料与崭新的器械,满意点头:“不错,准备得十分周全。魏忠贤,你办事愈发稳妥利落了。”
“能为皇爷分忧,是老奴天大的福气!”魏忠贤满脸恭谨,弯腰哈背,语气极尽谦卑。
朱由检迈步走到工匠身前,开口问道:“你们逐一查验工具物料,看看是否合用,但凡有所欠缺,即刻禀报朕。”
众工匠连忙上前细致检查,互相低声核对器械规格、铁料质地。片刻后,为首的资深老铁匠躬身回禀:“回陛下,所有工具皆是上等好物,物料充足精良,样样齐备,即刻便能开工铸器!”
“甚好!”朱由检朗声说道,“徐爱卿,由你牵头,向工匠们详述铸造规制,全程采用失蜡法,优先铸造炮管与炮弹底座,尺寸分毫不得偏差!”
“臣遵旨!”徐光启郑重领命,当即铺开随身图纸,对照尺寸、工艺,逐条细致讲解。从炮管壁厚、炮身长度,到炮弹尾翼角度、底座凹槽规制,尽数讲得清晰透彻。
一众工匠常年深耕铸器行当,经验老道,听得专注认真,遇有不解之处便即时问询,徐光启耐心一一解答。工序敲定之后,众人立刻各司其职,点燃锻造炉,起火熔蜡,着手制作铸器蜡模。
朱由检看着工匠们娴熟流畅的手法,顿时来了兴致,吩咐道:“大伴,取一套刻刀与蜡块过来。”
一旁的王承恩连忙劝阻:“皇爷,此等粗活交由工匠便可,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自动手?”
“无妨。”朱由检淡然摆手,“朕亲手制作,方能真切摸清工艺短板,规避后续铸造纰漏。”
待工具取来,朱由检褪去外袍,亲自上手雕琢蜡模。他承袭天启帝出神入化的木工技艺,指尖翻飞,动作行云流水,细碎蜡屑纷纷飘落。不过半刻时辰,一枚对称规整、线条流畅的炮弹蜡模便雕琢完成,做工精细度远超常年制器的老工匠。
一众工匠看得目瞪口呆,心底满是震撼敬佩。他们万万没想到,当朝帝王不仅通晓治国理政、军务格物,竟还有这般登峰造极的手工技艺。
王承恩站在一旁,笑着感慨:“尔等可知?皇爷的手艺,冠绝宫廷,寻常御用匠人根本难以企及!”
工匠们连连惊叹,干活愈发用心卖力。不多时,整套炮管、炮弹、击针装置的蜡模尽数完工。众人依照古法,用特制粘土层层包裹蜡模,仅留一处细小浇铸口,整齐摆放于通风处静置阴干。
“陛下,粘土模壳需静置数日彻底干透,方能烧蜡浇铁,此事急不得。”老铁匠躬身禀报道。
“朕知晓。”朱由检颔首,“趁着等候间隙,咱们先行攻克引信难题。”
众人移步一旁案几,着手试验此前敲定的发烛引信方案。工匠依照徐光启所言,熔化提纯硫磺,均匀涂抹在细木柄顶端,晾干制成简易发烛,再以火石反复摩擦试火。
可反复试验数次,效果极差。大多时候仅冒白烟、零星火星,十次摩擦至多一次能够成功起火,成功率低得离谱。
“不行,这法子不行啊。”朱由检皱起眉头,满脸失望,“这般极低的起火率,根本无法用于战场。两军交战瞬息万变,火器关键时刻哑火,便是将士殒命、战局溃败的大祸!”
徐光启望着手中的发烛,面露愧疚,深深躬身:“陛下恕罪,是臣思虑不周!原以为古籍记载的发烛可堪大用,却忽略了实战容错率,险些耽误要事。”
“这不怪你。”朱由检抬手扶起他,眼神恳切,“术业有专攻,你深耕格物火器之学,见识远胜于朕。徐师傅,在这匠人造物、火器改良一道,朕称你一声师傅,理所应当。”
徐光启浑身一颤,惶恐跪地:“陛下万万不可!臣微末之身,怎敢受陛下此等尊称,实在折杀臣了!”
“达者为师,何来贵贱之分?”朱由检笑着将他扶起,郑重许诺,“你若能攻克引信难题,完善迫击炮全套工艺,朕即刻下诏,册封你为太子太傅,正二品荣衔!”
此言一出,徐光启瞬间热泪盈眶。太子太傅乃是文臣顶级殊荣,唯有内阁重臣、德望盖世之人方能获封。他当即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臣谢陛下旷世隆恩!臣定肝脑涂地,拼死破解难题,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快快起身,你我君臣同心,共破难关即可。”朱由检温声劝慰。
徐光启擦干泪水,当即传令下人回府,将家中所有冶炼、火药、道家炼丹古籍尽数搬来。数十卷厚重典籍陈列案上,他俯身埋头,逐卷翻阅查证,提笔不断推演配比、记录思路。
朱由检亦不曾停歇,陪着工匠反复调试硫磺、硝石、木炭的混合比例,一次次改良涂抹工艺。可不论如何调整,撞击起火的稳定性始终极差,始终达不到军用标准。
时光流转,转瞬夕阳西斜,日头渐渐偏西。朱由检久坐推演,身心稍乏,站起身舒展腰身,缓声道:“徐师傅,你且慢慢查证推演,朕出去透透气,稍作休整。”
说完,他转身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可他左脚刚迈出院子,身后就传来了徐光启激动的大喊声:
“陛下!等一下!臣想到了!燧石!”
“陛下,可以试试燧石!”
“燧石虽然无法塑形,但却能试着将其碾成粉末,粘在击发器上!”
“同时在炮弹的尾环里,粘上铁屑和火药屑!”
“如此一来,燧石和铁屑撞击产生的火花足以引燃火药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