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工匠合力，用铁链吊起那个重达数百斤的铸铁罩子，缓缓盖在了炉子上，将整个坩锅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只留一个小小的出气孔。
“风箱别停！继续烧！保持大火！”徐光启大声叮嘱道，“焖够半个时辰，让锰和铁充分熔合在一起！”
“放心吧徐大人！保证火不熄！”拉风箱的两个工匠齐声应道，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慢，“呼哧呼哧”的风箱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王承恩连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离炉子稍远的地方：“皇爷，您坐着等吧。站着累，而且这边烤得慌。”
“也好。”朱由检点了点头，坐下后看着熊熊燃烧的炉子，对徐光启道，“徐师傅，等锰钢炼出来，咱们先不着急造迫击炮炮管，先做几样东西。”
“陛下想先做什么？”徐光启好奇地问道。
“先做钻刀。”朱由检道，“有了坚硬的钻刀，才能加工精密的零件，才能造出机床。有了机床，不管是炮管还是枪管，都能批量制造，而且精度更高。”
“陛下英明！”徐光启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臣怎么没想到！先造母机，再造器物，这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一辈子靠手工打磨零件啊！”
趁着焖钢的空当，朱由检让工匠拿来几块上好的硬木和刻刀，亲自上手雕刻钻刀的模具。他继承了天启帝出神入化的木工手艺，手腕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半个时辰，十几个大小不一、纹路规整的钻刀模具就雕刻完成了。
“陛下这手艺，真是绝了！”刘老铁匠凑过来看了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道，“比俺们干了几十年的老木匠做得都精细！这线条，这弧度，一点毛病都没有！”
“过奖了。”朱由检笑了笑，“就是个熟能生巧罢了。”
说话间，负责计时的工匠点燃了一根线香，高声道：“徐大人！陛下！开始计时了！两柱香后开炉！”
“好！大家都盯紧点！”徐光启道。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院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众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终于，第二柱香燃到了尽头，工匠高声喊道：“时间到了！开炉！”
“好！吊炉罩！”徐光启立刻大声道。
四个工匠连忙上前，抓住铁链，缓缓向上吊起铸铁罩子。
“轰！”
一条火龙随着炉罩腾空而起，灼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众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火龙刹那间又缩回炉中，透过跳动的橘红色火焰，能清楚地看到坩锅里的锰土和铁水已经完全熔合成了亮闪闪的合金汁水，在锅里微微翻滚着。
“炒钢！调整含碳量！”徐光启道。
两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工匠立刻上前，拿着长柄铁铲，不断地翻炒着坩锅里的合金汁水，同时均匀地撒入少量精矿粉。这一步没有任何数据支撑，全凭工匠们几十年的眼力和手感，来把控含碳量的高低。
炒了约莫一刻钟，刘老铁匠凑到炉边看了看汁水的颜色，又用铁铲舀起一点看了看滴落的状态，点头道：“徐大人，差不多了！火候正好！可以浇铸了！”
“好！浇铸！”朱由检站起身，大声命令道。
“是！”
炒钢的工匠退下，另外四名壮汉上前，用大号铁钳牢牢夹住坩锅的两侧，合力将之从炉中抬了出来，对准地上的钻刀模具，缓缓倾倒。
“啪！”
第一个模具刚倒进半锅汁水，就因为承受不住骤然的高温，“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滚烫的合金汁水洒在地上，溅起无数火星。
“哎呀！裂了！”一个年轻工匠惊呼道。
“没事！继续！”朱由检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朕准备了二十多个模具，裂几个不算什么！锰钢热胀冷缩厉害，模具扛不住很正常。”
“是！”
工匠们继续浇铸，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十三个模具，全都接连裂开了，不是模壳太薄，就是干湿不均，没有一个成功的。
魏忠贤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骂道：“这帮没用的东西！连个模具都做不好！回头老奴抽你们鞭子！”
“别骂他们。”朱由检摇了摇头，“不怪他们，是咱们第一次炼锰钢，没经验。继续浇，总会有成功的。”
果然，当浇到第十四个模具的时候，泥模稳稳地扛住了内部的高温，没有丝毫崩裂的迹象。
“成了！这个成了！”工匠们瞬间兴奋地大喊起来，互相拍着肩膀。
“继续浇剩下的！别停！”徐光启道。
工匠们一鼓作气，把剩下的合金汁水全部浇进了模具里。朱由检和徐光启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第十四个成功的模具，看着里面的合金汁水从亮红色慢慢变成暗红色，再变成灰色，最后渐渐变成乌黑色。
“差不多了，可以淬火了！”徐光启道。
他亲自拿起长铁钳，夹住模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提前准备好的一大桶菜籽油里。
“噗——”
随着一声闷响，木桶里的菜籽油腾起一片浓浓的黑烟，随即剧烈地翻腾起来。泥模无法承受这急速的温度变化，“咔嚓”一声裂成了一堆碎片，沉到了木桶底部。
徐光启拿着铁钳在木桶里摸索了几下，捞出了一把乌黑中泛着幽蓝光泽的钻刀胚子。
钻刀胚子还带着余温，上面沾着一些油迹和碎泥。徐光启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用手指敲了敲，发出“叮叮”的清脆响声，比普通钢铁的声音响亮得多。
“这声音，听着就硬实！”王承恩凑过来说道。
“是啊，确实和普通钢铁不一样。”徐光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头对刘老铁匠道，“拿一块最好的百炼精钢锭来！”
“哎，好嘞！”刘老铁匠连忙跑去库房，拿来一块巴掌厚、打磨得锃亮的百炼精钢锭。
徐光启握紧钻刀胚子，运足力气，对着精钢锭用力一划。
“吱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精钢锭上立刻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深约半分的划痕！
“我的天！真的划动了百炼精钢！”
“这也太厉害了吧！这黑土块炼出来的东西，竟然比百炼精钢还硬！”
工匠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满脸震惊地围了过来，对着钻刀胚子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朱由检凑上前，仔细摸了摸那道深深的划痕，心中顿时狂喜不已！
成了！虽然这土法炼制的锰钢纯度还不够高，硬度也比不上后世的工业锰钢，但已经远远超过了现在的百炼精钢！
刀具的问题解决了！哪怕钻一根枪管要换十根钻刀，也完全可以用数量来弥补！
他当即拍板道：“迫击炮的试制先放一放！咱们先造机床！造最原始的手摇钻床！”
“机床？”徐光启愣了愣，“陛下，这机床是何物？臣从未听过。”
“就是用来加工金属的机器。”朱由检解释道，“有了它，不用再靠工匠拿着锉刀一点点打磨零件，效率能提高几十倍，做出来的零件也更规整、精度更高。”
说着，他让工匠拿来纸笔，趴在桌上就开始画图纸。木质工作台、固定钻刀的铁夹具、固定工件的虎钳、手摇齿轮传动机构……一个个线条清晰的零件在纸上呈现出来。他习惯性地在尺寸后面标注上了“cm”和“mm”的度量符号。
徐光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朱由检画图，眼中满是惊叹。可当看到那些陌生的字母符号时，他不禁皱起了眉头，满脸疑惑。
等朱由检画完一个零件，放下笔揉手腕的时候，徐光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写的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啊？”
他伸手指了指图纸上的“cm”和“mm”，眼神里满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