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这帮家伙若是真能说到做到,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朱由检心里暗自嘀咕,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松动。他端起手边温热的参汤,慢悠悠抿了一口,温热的药香顺着喉间滑入脏腑,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可眼底的审视与顾虑,却半分未消。
他心中透亮,勋贵子弟入营历练、戍卫家国,本是大明开国传承百年的铁律。
想当年大明开国,徐达、常遇春披甲定江山,张辅、李文忠世代戍边疆,一众武勋先祖个个刀口舔血、悍不畏死,是撑起大明万里河山的绝对中坚力量。可时移世易,到了明末当下,这群勋贵后人,早就彻底丢了先祖的血性风骨!
朱由检放下汤碗,目光沉沉落在雪地之上,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然:“张国公,你是明白人,朕也不跟你绕弯子。”
“百年前的武勋,是大明利刃、国之柱石;可现如今的武勋,是什么?是蛀虫,是懒汉,是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纨绔!”
“朕清查京营之前,这群人在京营安插亲信、虚报兵额、克扣军饷、倒卖军械,把堂堂天子亲军,祸害得乌烟瘴气、战力全无!”
“好好的精锐京营,被他们折腾得老弱充斥、军备废弛,连守城御敌都做不到!平日里锦衣玉食、车马华贵,仗着祖上荫庇横行无忌,半点军务不碰、半分家国不顾!”
“后来朕肃清京营,尽数剔除吃空饷的勋贵子弟,断了他们敛财的门路、废了他们混日子的依仗,他们便坐不住了!”
“如今急着求着入营,哪里是真心悔过、想要报国?不过是没了捞钱的路子,怕彻底沦为闲散贵族、失去权势罢了!”
朱由检转头看向跪地的张维贤,字字铿锵,直击要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让朕如何相信?”
“这群人骄奢淫逸几十年,养尊处优惯了,平日里连走路都嫌累,连风霜都怕沾,如何受得了神机营风雪操练、日夜苦修的苦?”
“只怕不出三日,这群娇生惯养的勋贵子弟,就要哭爹喊娘、怨声载道!就算强行压着他们留在营中,也必定偷奸耍滑、敷衍度日!”
“若是他们仗着家世资历,在营中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欺压普通新兵、扰乱军纪,把朕耗费心血、好不容易整顿成型的神机营再次败坏,这个后果,谁能承担?”
“朕重整军备、操练精兵,是为了平内乱、抗外敌、中兴大明!绝不能让一群纨绔勋贵,毁了整个大明的强军大计!”
张维贤听闻此言,心中深知陛下顾虑万分,句句属实,连忙重重叩首,额头伤口的鲜血再次渗出,语气恳切又坚定:“陛下圣明!臣深知往日诸勋贵荒唐无能,罪孽深重,陛下疑虑实属情理之中!”
“但今日在京所有勋贵,已然彻底悔悟!经臣连日训斥规劝,所有人都深知大错特错,再也不敢心存侥幸、敷衍了事!”
“臣今日敢以英国公百年基业、以臣项上人头立下死誓!所有入营勋贵子弟,绝无半分特殊待遇!”
“陛下尽管放手操练,神机营军纪如山,管你是公侯嫡子、伯府少爷,入营便是普通兵卒!”
“日常操练、站岗值守、负重拉练,一概与新兵同等待遇!迟到早退、偷懒耍滑,一律二十军棍严惩!”
“若是有人敢仗势欺人、结党营私、违抗军令,无需陛下降罪,无需军中处置,臣亲自上门,废其功名、抄其家产,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日后战事开启,上阵杀敌之时,所有勋贵子弟一律冲锋在前,陷阵先登!守城断后、苦役重活,尽数由他们担当!”
“训练负伤、伤残废力,是他们资质平庸!战场阵亡、马革裹尸,是他们赎罪造化!生死荣辱,各安天命!”
“但凡有一人败坏军纪、辜负圣恩,臣甘愿连坐请罪,任凭陛下责罚,绝无半句辩驳怨言!”
说完这番掷地有声的誓言,张维贤腰身挺直,再次对着身前的榆木板,“砰砰砰”磕下三个厚重响头,声声落地,震得积雪微微震颤。
额头流淌的鲜血愈发汹涌,染红了整块木板,也浸透了身下的皑皑白雪,触目惊心。
一旁侍立的卢象升见状,立刻上前躬身抱拳,肃然出声佐证:“陛下!末将愿为担保!”
“神机营军纪由末将全权执掌,从今往后,营中只论军规、不论家世!”
“无论勋贵子弟还是寒门新兵,军法一视同仁,奖惩不分高低!末将必定铁面无私、从严治军,绝不允许任何人扰乱营中风气!”
一旁的李定国也攥紧小拳头,蹦蹦跳跳上前,一脸认真地开口:“陛下!我也帮忙盯着!”
“谁要是敢偷懒、敢摆少爷架子、敢欺负人,我就跟他们比武!打服为止!保证没人敢捣乱!”
就连一旁候立的王承恩,看着浑身浴雪、赤诚请罪的张维贤,也忍不住小声躬身劝道:“皇爷,英国公忠心耿耿、诚意十足,这般以身为誓、血罪请命,实属难得啊!”
朱由检静静看着跪地不起的张维贤,目光久久未动。
寒风呼啸掠过校场,吹得张维贤赤裸的脊背瑟瑟发抖,老旧的皮肉被冰风吹得青紫,背上刺藤的伤口鲜血淋漓,却始终脊背挺直、毫无佝偻退缩。
朱由检心中感慨万千,思绪翻涌。
前番全京城勋贵尽数牵连贪腐空饷大案,人人难逃罪责,唯有张维贤一身清白、两袖清风。
他手握顶级勋贵权位,却从不结党营私、从不克扣军饷、从不祸乱军纪,本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安稳端坐国公高位,冷眼旁观其余勋贵覆灭。
可他没有。
他不忍百年武勋传承彻底断绝,不忍大明少了一脉掌兵根基,明知触怒帝王、引火烧身,依旧挺身而出,替一众顽劣勋贵担责求情,以年迈之躯负荆请罪、滴血立誓。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己私利,不是勋贵特权,而是武勋存续、大明强军、江山稳固!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颗公心!
而这,恰恰是如今大明的官员们,最缺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