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便是温体仁。
此时的乾清宫门口,朔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刮得宫墙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寒气刺骨。
温体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裹紧了单薄的衣襟,缩在宫墙背风的角落里,已经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凛冽的北风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钻进去,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他那标志性的长长山羊胡子上,结满了晶莹的冰碴,双手揣在袖子里搓得通红,却依旧暖不过来。
他时不时踮起脚,伸长脖子望着宫道的尽头,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待。
三年前,他因母亲去世丁忧回乡,远离了朝堂中枢。这三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京城的动向,盼着服阙回京,重入仕途,施展自己的抱负。这次能得到皇帝的单独召见,是他盼了三年的机会,他绝不能错过。
“怎么还没来……”温体仁小声嘀咕着,又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稳住,一定要稳住,不能在陛下面前失了分寸。”
终于,远处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灯笼的微光,一行人缓缓走了过来。
温体仁精神一振,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快步迎了上去。
看到走在最前面、身着常服的朱由检,他立刻撩起衣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说道:“草民温体仁,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冲他淡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温爱卿免礼,里面说话。”
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身走进了大殿,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温体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跪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原本以为,皇帝会亲自扶起他,温言安抚几句,问问他这三年的情况。可没想到,朱由检的态度竟然如此冷淡,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似乎,有些冷漠?
温体仁心里犯起了嘀咕,一股不安涌上心头。他不敢多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朱由检身后,走进了温暖的乾清宫。
殿内燃着熊熊的炭火,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温体仁刚进殿内,还没等他站稳脚步,甚至没来得及适应殿内的光线,朱由检便已经坐在了龙椅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温爱卿,你丁忧三年,一直在老家南浔。依你之见,如今的天下大势如何?”
温体仁猛地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家伙!上来就是这么大的题目?
他原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想着皇帝会先寒暄几句,问问他家乡的情况,再慢慢过渡到朝政。没想到朱由检竟然如此雷厉风行,一点铺垫都没有,直接抛出了最核心、最难回答的问题。
他顿时紧张起来,双手在袖子里不停地扣着拇指,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这三年他一直在老家闭门丁忧,虽然也通过门生故吏的书信关注朝堂动向,但大多都是些官员升迁贬谪、派系斗争的消息,对于全国的天灾民情、军事边防,他了解得并不深入。若是说错了话,惹得皇帝不快,这次机会就彻底没了。
思索了好半晌,温体仁才小心翼翼地躬身答道:“回陛下,草民窃以为,如今大明最大的隐患,在于民生凋敝。”
“各地天灾频现,北方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南方又遭洪涝,田舍尽毁,百姓流离失所者甚众。”
“草民在家时,就亲眼见过不少灾民拖家带口逃荒,饿殍遍野,惨不忍睹。陕西那边更是闹了民变,那些人大多都是走投无路的百姓,交不起赋税,天灾之下又没了吃食,才会铤而走险。”
“所以,朝廷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调拨钱粮,赈济灾民,安抚民心。对于那些流寇,应以招抚为主,给他们一条活路,实在冥顽不灵的,再行剿匪之事。”
“毕竟如今国库空虚,九边军饷尚且拖欠数月,应该尽量节省开支,与民休息,万不可轻易调动大军,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朱由检闻言,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忍不住在心里乐了。
果然和史书上写的一模一样,温体仁就是个典型的守成派,做事滴水不漏,从不冒进,也从不犯错。
他说的这些话,挑不出半点毛病,全是政治正确的老生常谈,但也没有任何新意和建树,对于解决大明当下的危局,没有半点实际作用。
朱由检故意板起面孔,放下茶杯,冷冷地问道:“就这些?”
温体仁心里一咯噔,吓得连忙再次躬身一礼,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语气惶恐地说道:“陛下恕罪!这三年来草民一直在家丁忧,闭门不出,不敢妄议朝政,对天下大势所知甚少。其他的事情,草民不敢妄言,怕言多必失,误导了陛下。”
王承恩站在一旁,偷偷瞥了一眼温体仁,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朱由检,心里暗暗咋舌。这位温大人也太谨慎了,简直是谨小慎微到了极致。
朱由检看着他惶恐不安、生怕说错一个字的模样,心里有些失望,但这失望也在意料之中。
眼前的温体仁,就是个从不冒头、从不犯错的老狐狸。
他没有孙承宗的雄才大略,没有卢象升的忠勇善战,也没有徐光启的经世致用之才。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思缜密,行政能力极强,而且特别擅长揣摩上意,能不折不扣地执行皇帝的命令。
史书上记载,崇祯一朝十七年,内阁首辅换了五十多个,唯独温体仁一个人,稳稳当当做了八年首辅,恩宠不衰,这便是他最大的本事。
谨慎、守成、不惹事、能办事。
而朱由检现在要的,恰恰就是他这一点。
大刀阔斧的改革、整顿军队、研发火器、平定内乱、抵御外敌,这些开拓性的事情,自己来做就行。如今刚清洗完京营,整顿了朝堂,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稳住局面、处理日常琐碎政务、平衡各方势力的人。
温体仁虽然不是什么贤臣,也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但处理日常政务、维持朝堂稳定,绝对是一把好手。
朱由检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朕知道你谨慎,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朕召你回京,就是看中了你做事稳妥。明日起,你入内阁办事,先从礼部侍郎做起,协助内阁处理日常政务。”
“朕不需要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为,只需要你把朝堂上的琐事打理好,稳住局面,别给朕添乱就行。”
温体仁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再次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三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了重回朝堂的机会,而且一回来就入了内阁,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朱由检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回去好好准备,明日一早到内阁报到。”
“臣遵旨!”温体仁再次行礼,恭恭敬敬地倒退着走出了乾清宫。
直到走出宫门,被寒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看着温体仁离开的背影,朱由检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心里暗道:
当然,温体仁这家伙并不是什么贤臣,不过不重要,先凑合着用,回头哪天看他不爽,砍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