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殿外,朱由检便低头继续翻看桌案上堆积的奏折,随手拿起最上方的一本加急奏报。
刚扫过开头几行字,朱由检的脸色瞬间骤变,心底猛地一沉。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时刻留意着帝王神色,见此情景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恭敬询问:“皇爷,可是奏折之中出了变故?您莫要动气,仔细龙体!”
“何止是变故!简直是险些酿成大祸!”朱由检狠狠一拍御案,语气满是懊恼,“这是孙传庭的加急军报!他已经亲率大军挺进山西地界,行军速度远超预估,至多五日,全军便可抵达府谷县,即刻着手清剿当地流寇!”
他此刻满心自责,光顾着安排皮岛毛文龙的防务事宜,竟把陕西的布局彻底抛在了脑后。当即扬声朝着殿外高声呼喊:“田尔耕!即刻折返!速速回来!不得延误片刻!”
此刻已然走出乾清宫宫门的田尔耕,刚要迈步前往锦衣卫衙门安排差事,骤然听到帝王急促的传唤声,心头瞬间一紧。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心知必然是出了十万火急的要事,当即转身一路狂奔,风雪之中脚步急促,片刻便冲回大殿之内。
田尔耕冠带微乱、气息微喘,单膝跪地沉声问道:“陛下!可是皮岛防务有变?或是臣方才领命之处有疏漏?臣请陛下示下!”
“和皮岛无关!是陕西的天大要事!”朱由检无暇多做解释,当即吩咐道,“王承恩,速速研墨!片刻耽搁都不能有!”
“是!老奴遵旨!”王承恩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执笔研墨,动作麻利至极。
朱由检手握狼毫,伏案奋笔疾书,笔尖游走纸面,墨字倾泻而出,寥寥片刻便写满三页信纸。字字斟酌,句句机密,尽数是叮嘱李自成、张献忠二人配合朝廷布局、规避孙传庭围剿的密令。
写完密信,他快速将信纸折叠整齐,装入专用密信信封,取过火漆熔蜡封口,盖上自己的随身私印,杜绝任何私拆泄露的可能。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沉甸甸的密信递向田尔耕,神色肃穆无比。
朱由检沉声叮嘱:“朕命你即刻抽调一队锦衣卫精锐斥候,走六百里加急赶赴陕西米脂!此信必须亲手交到李自成、张献忠二人手中,旁人一律不得过目、不得触碰!”
“朕再问你,五日之内送达,你能否办到?此事关乎朕全盘布局,容不得半点差错!”
田尔耕闻言瞬间豁然开朗,瞬间洞悉了其中关键,当即高声回话:“臣明白了!陛下暗中扶持李自成、张献忠收拢陕西流民,稳住地方乱局,乃是暗中布局!孙传庭奉旨剿寇,是明面上肃清乱贼、震慑地方!”
“若是双方事先没有通气,不知情的两军正面厮杀,陛下苦心布置的棋局便会全盘崩盘!臣险些酿成大错!”田尔耕心头一惊,连忙郑重叩首保证,“陛下放心!臣即刻抽调锦衣卫日行八百里的加急驿卒,换马不换人、昼夜不停赶路!四日之内必定将密信亲手送达,若有分毫延误,臣甘愿领死!”
“你明白其中利害就好。”朱由检微微颔首,再次严苛叮嘱,“切记,此事为宫廷顶级绝密!除却朕、你、送信斥候、收信四人之外,不许第五人知晓半个字!送信之人归来之后,即刻送入东厂密闭休整,严禁接触任何人、泄露任何消息!”
“臣谨记圣谕!绝不敢有半分泄露!”田尔耕双手郑重接过密信,贴身收好,躬身行礼后,转身再次快步冲出大殿,火速安排加急送信事宜。
看着田尔耕匆匆离去的背影,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在龙椅上自嘲苦笑。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叹道:“朕这记性,当真是越来越差了!整日朝堂军务、民生政务千头万绪,稍有疏忽,便险些误了全盘大事。长此以往,迟早要出纰漏!”
王承恩轻声劝慰:“皇爷日理万机,日夜操劳国事,诸事繁杂,偶有疏忽在所难免,已然是千古明君!”
“宽慰的话就不必说了。”朱由检摆了摆手,暗自盘算,“朕必须寻一个靠谱的人手,帮朕整理文案、备忘诸事,充当贴身秘书,分担琐事。魏忠贤老奸巨猾,身上戾气太重,不堪用;你执掌宫中诸事,内外忙碌,早已分身乏术。”
说到此处,朱由检眼珠微转,心底生出几分趣味,低声笑道:“若是能寻一位心思缜密、知书达理的女秘书分忧,倒是一桩美事。”
王承恩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躬身劝谏:“皇爷万万不可!乾清宫乃是帝王理政禁地,宫中规矩森严,外女不得近身伺候!此事若是被朝中言官得知,必定接连上奏弹劾,徒增朝堂非议啊!”
“哈哈,不过随口玩笑罢了,看把你急的。”朱由检朗声一笑,压下心中杂念,“国事为重,先批阅完这些奏折再说。”
说罢,他重新俯身,继续翻阅剩余奏折。余下奏折大多是各地官员上报的日常琐事,无非是地方降雨、秋收收成、治安维稳、粮价平稳之类的流水事宜,平淡无奇。
朱由检快速浏览批阅,正当他略显倦怠之际,一本来自广西的奏折映入眼帘,瞬间勾起了他的注意。
他拆开奏折细读,只见广西巡抚吴道的奏报工整写道:臣广西巡抚吴道百拜,今月又下雨四场,合计七雨二分。另,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朱由检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小太监,随口问道:“小禄子,今日是何日期?”
小禄子连忙躬身垂首,恭敬应答:“回禀陛下,今日乃是崇祯元年,十一月初三。”
“十一月初三……”朱由检低声呢喃,满脸疑惑,“寻常万寿贺折,皆是临近生辰方才上奏。如今距离年末尚远,为何广西巡抚提前上奏万寿贺词?莫非朕的生辰将近了?”
他穿越而来,一直忙于整顿朝局、整军备战、改革新政,从未深究过原主的生辰时日,一时间全然记不起来,便随口多问了一句。
可这话落在小太监小禄子耳中,瞬间变了意味。
小禄子身子猛地一僵,神色瞬间纠结惶恐,心中慌乱不已。在他看来,帝王无故询问生辰、提及万寿,分明是暗示索要百官内侍的祝寿贺礼!
他只是一介底层小太监,俸禄微薄,终日小心翼翼伺候,生怕触怒龙颜。此刻以为陛下是在隐晦索礼,瞬间慌了神。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紧紧攥起,指尖发白,反复纠结犹豫。
片刻之后,小禄子终于鼓足勇气,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小把攒了许久的皱巴巴碎银子,小心翼翼地轻轻摆放在御案边角。随即双膝跪地,整个人伏在地面,瑟瑟发抖,高声恭贺道:“奴婢恭贺吾皇万寿!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此乃奴婢数月积攒的微薄月钱,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恳请陛下笑纳!”
朱由检低头看着案上寥寥几块冰凉的碎银,再看着地上惶恐伏地、浑身颤抖的小太监,一时间满脸无奈,一脑门子黑线!
好嘛!
合着这是当自己向他索要祝寿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