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直奔奉圣府。
半个时辰后,客氏便坐着八抬大轿,浩浩荡荡地进了宫。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路上还哼着小曲。
“还是陛下心里有数!”她摸着鬓边新插的赤金步摇,得意地对身边的丫鬟道,“你看,魏公公刚去献了寿礼,陛下转头就召我进宫。那些后宫的妃嫔,熬白了头也没我这般体面!”
丫鬟连忙赔笑:“那是自然!夫人是先帝的乳娘,对大明有哺育之功,谁能比得了?陛下敬重先帝,自然也敬重夫人。”
客氏笑得更欢了:“算你会说话。等会儿陛下高兴了,赏你十两银子买花戴。”
她特意拖了半个时辰才动身,可不是摆谱,而是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当年天启帝最爱吃的菜。尤其是那碗三鞭汤,她足足炖了三个时辰,火候拿捏得刚刚好。她笃定,就算陛下不爱喝,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也会念着她的心意。
到了乾清宫门口,她理了理身上绣着百鸟朝凤的锦袍,昂首挺胸地跨进了门槛。
可一进殿,她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王体乾,此刻垂着脑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而魏忠贤更是撅着屁股,脸几乎贴在地上,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客氏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是先帝的乳娘,一品诰命夫人,陛下就算再怎么不满,还能把她怎么样?
她径直走到御案前,盈盈一拜,声音娇嗲:“臣妇参见陛下!”
她是一品诰命夫人,这般行礼本无不妥。可礼毕之后,不等朱由检开口,她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伸手从太监手里端过那碗热气腾腾的三鞭汤,“啪”地一声放在了御案上。
汤汁溅了出来,正好打湿了旁边摊开的两封奏折。
客氏非但毫不在意,反而随手拿起那两封奏折,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陛下有些日子没见臣妇了,怕是也念着先帝当年的口味吧?”她拿起小碗,盛了一勺汤,递到朱由检面前,笑得一脸谄媚,“快尝尝,这可是先帝平日里最爱喝的三鞭汤,臣妇炖了整整三个时辰呢。”
朱由检的目光从进门起就一直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心里却早已冷笑连连。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再想到天启帝当年对她的百般纵容,连大婚之后都留她在宫中长住,那点龌龊心思,昭然若揭。
恋母情结?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看着那碗油腻腻的汤,他胃里一阵翻涌,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夫人有心了,朕不饿,先放着吧。”
客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拿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得无地自容。
“无妨无妨,”她强笑着收回手,把汤碗放在桌上,“正好汤还有些烫,凉凉再喝也好。”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警铃大作。
不对!太不对了!
以往陛下就算再怎么疏远,也会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客气地叫一声“奉圣夫人”。今日这般冷淡,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显然是来者不善。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朱由检看着她,淡淡地开口问道:“夫人每年的俸禄是多少?”
客氏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俸禄?她从来没在意过这个东西!她有的是银子,谁还在乎那点俸禄?
旁边的王体乾见状,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按大明规制,奉圣夫人月粮八十七石,折银约一百五十两。另有元旦、冬至、万寿三节封赏,折算下来,每年总收入不超过两千两白银。”
客氏猛地转头看向王体乾,眼神里满是怨毒。这个老东西,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竟敢在陛下面前揭我的底!
她再看向魏忠贤,却见他依旧趴在地上,连肩膀都不敢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客氏彻底慌了,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朱由检从御案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好!好得很啊!”
“没想到,先帝的乳娘不仅会炖汤,这赚钱的本事更是厉害!”
“每年不到两千两银子的收入,却能随随便便拿出三百万两银子给朕祝寿!”
“奉圣夫人,你倒是教教朕,这些银子,你是怎么赚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客氏的心里。
客氏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陛下!臣妇冤枉啊!”
“这些银钱真不是臣妇的!都是旁人感念臣妇哺育先帝辛苦,逢年过节送来的一点心意!臣妇只是一个乳母,哪有本事赚这么多银子啊!”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磕头,试图用先帝的乳母身份博取同情。
朱由检故作恍然地摸了摸额头:“哦?原来是旁人送的?这倒也说得过去。”
他转头对着殿外扬声道:“来人!取纸笔来!”
很快,小太监便捧着笔墨纸砚跑了进来,放在了客氏面前的地上。
朱由检蹲下身,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客氏,笑容更深了:“既然是旁人送的,那夫人就把这些人的名字都写下来。”
“朕倒要看看,我大明竟有如此多的理财高人!俸禄微薄,却能拿出成千上万两银子孝敬先帝的乳娘。”
“等朕把这些人都找出来,全都调去户部为官,替朕掌管大明的钱袋子!有他们在,朕还愁什么军饷赈灾款?”
客氏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她根本没听出朱由检话里的戏谑,反而以为陛下念及先帝旧情,不打算追究了。她连忙磕了三个响头,喜滋滋地说道:“陛下圣明!只是……臣妇不识字,能否让魏公公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