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乐了，伸手一把揪起地上的魏忠贤，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写。敢漏一个字，敢写错一个字，你这司礼监秉笔太监，就算做到头了。”
魏忠贤浑身巨震，头皮瞬间发麻，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慌忙抬眼，对上朱由检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哪里还看不出帝王心中的冰冷算计？
他心中又怒又恨，目光狠狠剐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脸天真无知的客氏，心底将这蠢妇骂得遍体鳞伤！
猪一样的脑子！半点眼力见没有，连帝王话里的真假好歹都分不出来！
陛下说调人入户部任职？那根本不是提拔重用，分明是顺藤摸瓜，清算所有结党营私、行贿受贿的蛀虫！
可他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
司礼监秉笔太监之权，是他深耕朝堂数十年的根基，是他制衡内廷、号令百官的依仗。一旦被陛下罢免，他便只能困死在东厂之中，无诏不得入宫、不得干政，数十年苦心经营的权势，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老奴……遵旨！老奴定字字属实，绝无遗漏！”魏忠贤牙关打颤，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语气满是苦涩与无奈。
他踉跄起身，挪到桌案前，颤抖着手提起狼毫毛笔，蘸饱浓墨，指尖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墨汁顺着笔杆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宣纸边角，晕出一块块乌黑的墨迹。
一旁跪地的客氏，全然没有察觉魏忠贤濒临崩溃的状态，更看不出大殿之中暗流汹涌。她见魏忠贤迟迟不动笔，反而一脸不耐地催促起来：“魏公公，你磨蹭什么？陛下仁慈宽厚，愿意给这些忠心臣子前程，你快些写，别耽误了好事！”
在客氏眼里，朱由检要名单，就是要提拔这些常年孝敬她的官员。她心中得意无比，只觉得自己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一句话便能决定朝堂官员的升迁荣辱。
站在侧旁的王体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垂的眼眸中藏满讥讽，心底暗自窃喜。
他素来被魏忠贤压制，处处受制于人，今日亲眼看着魏忠贤被自己的对食蠢猪坑害，简直是大快人心！
朱由检负手立在殿中，神色淡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所有人的神态、动静尽数看在眼里。他淡淡开口：“夫人尽管直言，所有赠予你银钱、珍宝之人，一一报出姓名便是。朕素来赏罚分明，有功者赏，有才者用。”
“陛下圣明！”客氏闻言大喜，连忙应声，昂首挺胸朗声报出第一个名字，“锦衣卫指挥使，崔应元！此人最是通透懂事，年年逢节必来府上孝敬，忠心可嘉！”
魏忠贤笔尖猛地一顿，一大滴墨汁重重砸在纸面，晕开一个刺眼的黑点。
崔应元！那是他最亲信的义子，锦衣卫核心骨干，是他掌控诏狱、制衡朝堂的左膀右臂！
魏忠贤心头滴血，低声咬牙劝阻：“夫人，少说两句！无关之人，不必赘述！”
“何为无关之人？”客氏立刻瞪眼反驳，语气愈发骄横，“人家年年重金孝敬于我，感念先帝旧恩、敬重皇室，便是忠良！如今陛下要招揽人才，我自然要尽数举荐，岂能埋没忠臣？”
她压根听不懂魏忠贤的暗示，只当对方是小气怕麻烦，自顾自继续高声报出姓名：“锦衣卫右都督，杨寰！此人处事稳妥，出手阔绰，每逢生辰佳节，奇珍异宝从不间断！”
“锦衣卫左都督，田尔耕！”
“东厂提刑官，孙云鹤！”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从客氏口中吐出，全是魏忠贤五虎五彪的核心心腹，是阉党集团扎根朝堂、手握实权的中坚力量。
魏忠贤每写下一个名字，脸色便苍白一分，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些人，是他耗费半生心血培养的心腹，是他权倾朝野的底气，今日竟被客氏这个蠢妇，亲手一个个送到了刀口之上！
王体乾忍不住悄悄侧身，凑到朱由检身侧，压低声音笑道：“皇爷，奉圣夫人这番举荐，倒是帮了朝廷大忙。这些年东厂、锦衣卫盘踞朝野，盘根错节，臣等一直无从下手清查。”
朱由检微微颔首，声音轻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无妨。朕正要一份完整名单，省去排查搜证的麻烦。夫人此举，功不可没。”
两人的低语极轻，旁人听不真切，可魏忠贤心中一清二楚。他浑身冰凉，彻底明白自己大势已去，今日之后，阉党根基必将土崩瓦解！
客氏依旧浑然不觉，越说越亢奋，滔滔不绝：“还有刑部右侍郎周同良！为官勤勉，深知感恩！工部主事李大年，做事勤恳，极为贴心！左都副御史李夔龙，敢于直言，是朝堂难得的忠臣！”
她一边说，一边细数众人的好处，谁送了金银、谁献了珠宝、谁帮她摆平过琐事，事无巨细，尽数脱口而出，相当于当众将所有人行贿结党的罪证一一坐实。
魏忠贤再也忍不住，放下毛笔，躬身急劝：“夫人！够了！朝堂百官众多，不必一一细数！”
“怎么就够了？”客氏满脸不悦，转头看向魏忠贤，语气带着训斥，“魏公公你如今身居高位，格局怎么如此狭小？陛下求贤若渴，愿意重用贤才，咱们理当尽心辅佐，岂能藏私？今日我便要帮陛下把这些忠心臣子尽数举荐，也好为大明效力！”
这番话听得王体乾差点失笑出声，强忍着才维持住恭敬的神态。
朱由检眸底寒光流转，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夫人公心可嘉，尽数报来，不必有所保留。”
得到帝王默许，客氏更是肆无忌惮，绞尽脑汁回忆着常年向她行贿的官员，接连报出十数名阉党官员的姓名。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魏忠贤双手冰冷，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握着毛笔的手指僵硬颤抖，机械地将一个个心腹姓名写在纸上。
这些跟随他多年、为他冲锋陷阵的党羽，此刻尽数成了砧板鱼肉，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尽数清算！
半晌之后，客氏揉了揉脑袋，思索良久，实在想不出更多人名，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语：“暂且就这些人吧！其余之人我一时记不起，待我回府翻看礼册，改日再禀报陛下！”
魏忠贤如蒙大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力气尽数被抽干。他颤抖着放下毛笔，双手郑重托起写满密密麻麻姓名的宣纸，躬身递到朱由检面前。
“皇爷，名单……尽数在此。”
朱由检伸手接过宣纸，目光淡淡扫过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冷意，随即面带赞许，微微点头：“不错，字迹工整，名单清晰。魏伴伴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老奴分内之本，不敢言苦。”魏忠贤低头躬身，声音沙哑干涩，心中早已一片死寂。
他垂着头，不敢直视帝王双眸，心底只剩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完了，一切都完了。
数十年苦心经营的阉党势力，遍布朝堂内外的心腹羽翼，今日被客氏一番愚蠢操作，尽数暴露在帝王眼中，多年基业毁于一旦！
入户部为官？替大明执掌钱袋子？
呵！
这样的话，也就客氏这个娘们儿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