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古道青稞·旧臣夜访二
周显微微一愣,随即坦然道:“阁老,下官当年得罪过刺史,被压了二十年。如今已经习惯了。沧州地处偏僻,民风淳朴,是个做官的好地方。只是这些年边患不断,流民日增,有些案子,光靠下官一个人,确实力有不逮。”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将那纸笺收好,忽然问道:“周长史可认识朝中的张柬之?”
周显目光一凝,缓缓道:“张公是下官同科进士,同年入仕。他的文章策论,下官至今还能背出来。”
狄仁杰笑了一声,不再接话,低头继续翻阅卷宗。
周显知趣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狄仁杰忽然又叫住了他。
“周长史,本官有句话想问你。”
“阁老请讲。”
“你觉得,一个做官的人,是升得快好,还是做得久好?”
周显沉默了片刻,认真答道:“阁老,升得快不一定做得久,做得久也不一定守得住。下官只知道,官做得再大,最后都要对得起头顶那片青天。这是二十年前,张柬之在殿试策论里写过的话。下官一直记着。”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周显退出之后,狄仁杰打开了他留下的那纸笺。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三十七具尸身的验尸发现,其中三条被周显用朱笔特别圈出:
其一,尸身三十七具,皆为青壮男子。然其手掌虎口皆有厚茧,非农非商,乃长年握刀所致。其中有五具尸身,左手拇指与食指间另有细茧一条,乃惯使弓箭之征。此五人臂长肩宽,筋骨异于常人,疑为行伍出身。
其二,三十七具尸身,衣着皆为粗布新衣,然内衣用料不一。有七具尸身贴身穿细绢——绢为贡品,寻常百姓不可得。细查此绢织法,乃江南道越州贡绢,近年专供东都。
其三,三十七具尸身中,有一具尸身左臂旧伤,刀痕长约四寸,深可见骨。此伤至少三年以上,当年伤口愈合极差,似曾用过某种特殊金疮药。下官在幽州行伍中见过类似伤疤——那是突厥弯刀造成的伤口,而那种特殊金疮药,是契丹军中惯用的马粪灰。
狄仁杰缓缓放下纸笺。
周显查出的这三条线索,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第一条——行伍出身的弓箭手,可能是边军溃卒,也可能是某位武将暗中豢养的私兵。
第二条——贴身穿越州贡绢的人,绝非寻常百姓。贡绢是朝廷专供之物,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能穿贡绢内衣的人,必定与朝廷的物资调拨渠道有关。而越州贡绢的调配,归内侍省管辖。
第三条——用过契丹马粪灰金疮药的人。幽州案发之前,营州都督曾上报契丹李尽忠、孙万荣部有不稳迹象。如果这批伏兵中有人曾与契丹军有联系,那说明金花令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契丹旧部之中。
三条线索,像三根蛛丝,分别飘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但狄仁杰知道,蛛丝的另一头,连着同一张网。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下几个名字:
边军溃卒——谁在收编?
越州贡绢——内侍省?
契丹金疮药——李尽忠、孙万荣旧部?
然后他又在下方写了一个字,圈起来,打了三个问号。
那个字是“武”。
写完这一切,狄仁杰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
他想起了朝堂上的几股力量。
武承嗣、武三思一党,一直想逼陛下立武氏子弟为皇太子,觊觎储位多年。陛下虽未明确表态,但近年来对武承嗣的恩宠日隆,让他有了不该有的念想。如果武氏子弟也在暗中培植势力……
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还有姚崇、杨元琰——这些潜藏在朝野中的李唐旧臣,一直在等待时机,想还神器于李唐。他们与狄仁杰政见相近,但手段却未必一致。有些人,等不及了。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陛下身边最受宠的男宠,看似只会倚仗陛下宠爱而骄奢淫逸,但这兄弟二人近年来也开始插手朝政,拉帮结派,不可小觑。
还有那些从未真正被剿灭的反武势力:徐敬业虽然早已兵败身死,但他的旧部散落各地,一直在暗中活动;李贞父子虽然伏诛,但他们的幕僚和私兵并未被全部清剿干净。这些散落在各地的残余势力,就像埋在地下的炭火,看着已经熄了,但只要有风,随时可能重新燃起。
而太平公主——
她的手中,也许正握着那柄扇风的扇子。
狄仁杰睁开眼,提起笔,在“武”字旁边又加了几个字:
太平公主——金花令主?
他没有打问号。
他只是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空白处。箭头的另一端,他写了一个“?”。
不,不是问号。
那是一个“等”字。
他在等。等苏无名的下一封密报,等李元芳带回的线索,等这盘棋局中其他棋子开始移动。
因为狄仁杰很清楚——在这盘棋里,他不是唯一的棋手。
有人想保武周,有人想复李唐,有人想自立为帝,有人想浑水摸鱼。而他狄仁杰,身为武周宰相,必须守住这个朝堂。不是因为他对武周有多少感情,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朝堂乱了,天下就乱了。天下乱了,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所以他必须平衡。
在武氏子弟的野心和李唐旧臣的期盼之间平衡,在陛下的信任和内心的坚守之间平衡。他要保武周不乱,直到那个能够真正安定天下的人出现。
而那个人,现在还是个孩子。
狄仁杰收起纸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低声道:“周显,你确实是个做官的好材料。张柬之的同科,果然不差。”
他已经在心里给周显安排了一个去处。
与此同时,沧州城北三十里外,废弃的观音寺。
李元芳蹲在寺门前,手中捏着那枚刻着狼头的骨牌,目光盯着门槛上的一串新鲜脚印。脚印往大殿方向延伸,步幅极小——不是正常行走,而是负伤后的拖行步态。
他站起身来,缓缓拔出横刀。
殿门虚掩,门缝中透出一线微光。
那光不是日光,是烛火。
有人在里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