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鬼市无头案·人皮图谶
子夜,沧州城东废街。
李元芳蹲在一座坍塌的牌坊下,指尖触及石板上一道暗褐色的拖痕。那痕迹宽约三指,自街心蜿蜒入巷,在月光下泛着隐约的腥气。他伏低身子,几乎将脸贴在地面上,顺着拖痕向黑暗深处望去。
这不是牲畜的血。牲畜的血拖痕边缘参差不齐,因鬃毛与蹄子的搅动会留下锯齿状的溅射痕迹。而眼前这道拖痕,边缘光滑、粗细均匀,像一条被人用毛笔精心描画过的墨线。
只有一个原因会造成这样的血痕——拖尸。
拖动一个被包裹严实的尸体,布袋或草席卷筒的边缘会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平整的血印,像印章盖在纸上,干净利落。
拖痕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庙门早已腐朽倒塌,门楣上残存半块匾额,一个“隍”字在风中摇摇欲坠。
李元芳按刀而入。庙内无光,但他不需要。月色透过坍塌的屋顶洒下来,照亮了正殿中央一尊无头神像。神像脚下,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颗人头。
那人头面朝殿门,双目圆睁,嘴被一根麻线缝成了诡异的微笑。面部皮肤被仔细清洗过,没有一滴血污,像一件被人精心摆放的供品。最诡异的不是人头本身,而是人头的摆放姿势——它被放在一个石臼里,石臼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用人血写成,尚未干透。
李元芳没有动。他先看地面。石臼周围三尺之内,没有脚印。
这座城隍庙废弃多年,地上积了半指厚的灰尘。任何走动都会留下痕迹。但偏偏,石臼周围三尺之内干干净净,仿佛那颗人头是从天而降,直接落入了石臼中。
他绕过正殿,走向后院。院中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具无头尸身。尸身双手平伸,与肩齐平,双腿并拢,整个人被钉成了一个大字。从身形看,死者是成年男子,身着青色长衫,质地考究,是举子或低级官员的装扮。但无头尸身最诡异的地方并非姿态,而是皮肤。
死者胸口被剥去一整块人皮,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剥皮的刀法极其精细,沿着胸骨外缘下刀,避开了肋骨与软骨的交界处,整块皮被完整剥离,边缘没有一丝毛茬。这不是外行人能做到的——剥皮者对人体解剖结构了如指掌。
李元芳伸手去探尸身腋下,指尖刚触及皮肤,神色微变。
尸体是温的。
就在这时,庙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李元芳拔刀回身,刀光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但身后空无一人。他持刀追出数步,在院墙拐角处发现了方才那声轻响的来源:一支羽箭钉在墙砖缝隙中,箭杆上绑着一小截竹管。
元芳拔出箭,倒出竹管中的纸卷。展开后,是一行用左手写就的小字,字迹歪扭却极为用力,仿佛写信人每写一笔都在压抑某种巨大的恐惧。
人头非此人头,尸身非此尸身。剥皮非为取皮,乃为取图。此案名“鬼市人头换皮”,卷宗在沧州府库丁字架第七格,署名“无名氏”。三年前同月同日,曾有同案。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纸张右下角有一个细小的印痕——一朵半开的金花。
次日清晨,沧州府衙。
狄仁杰将那张纸条放在周显面前,和声问道:“周长史,丁字架第七格里的卷宗,可否借本官一观?”
周显面色微变,却没有多问,亲自去库房取来一份卷宗。卷宗封皮已经发脆,积灰厚重,显然多年无人翻动。
狄仁杰展开卷宗,目光扫过第一页,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一下。这是他开始认真思考的习惯动作。
三年前,同月同日——九月十七。沧州城隍庙,无头男尸一具,人头在石臼中发现,嘴被麻线缝合。死者身份:沧州府学教谕,姓卢名照邻,出身范阳卢氏旁支。死因:颈部刀伤,一刀毙命。胸前人皮被完整剥离。凶手未捕获。卷宗末页有当年沧州刺史的朱批:此案诡异,暂封存待查。
“暂封存待查”,在地方官府的行话里,就是“破不了,先压着”的意思。
“此案可有后续?”狄仁杰问道。
周显摇头:“卢教谕死后三个月,沧州又发生了两起类似的剥皮案,都是府学教谕。当时刺史调任在即,便将三案一同封存,没有上报。”
“三个死者都是府学教谕?”狄仁杰目光一凝,“沧州府学一共有几位教谕?”
“三位。一个管经学,一个管算学,一个管律学。”周显的声音有些发干,“三年前那桩案子里,三位教谕全死了。现在的府学教谕是后来重新任命的。”
狄仁杰合上卷宗,闭目沉思。他似乎在整理什么,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了三下,第四下没有落下,悬在半空中。
“不对。”他睁开眼,“三年前的案子发生在九月十七,昨夜也是九月十七。如果凶手只是同一个人,他不会刻意选在同一天作案——隔了三年,同月同日,更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但这还不是最大的疑点。”
他站起身来,缓步踱到窗前:“最大疑点是,凶手为什么要剥皮?”
“取图。”周显想起纸条上的字。
“对。那纸条上说,剥皮非为取皮,乃为取图。什么人皮上会有图?”狄仁杰转过身,目光炯炯,“只有一种可能——纹身。”
此言一出,周显与李元芳同时变色。
纹身,古称“刺青”、“点墨”,自先秦便已有之。但在大唐,纹身有着特殊的含义——军中斥候、暗探、死士之间,常以纹身传递绝密信息。将地图、名单、密语刺入皮肤,一旦被俘或身死,便可毁尸灭迹。而最极端的方式,就是将整块纹身人皮剥走,不留丝毫痕迹。
“三年前死的是三个教谕,他们身上有什么纹身?”狄仁杰重新翻开卷宗,翻到验尸格目那一页,目光停在证物清单上,“这里写了——‘死者尸身完整,惟胸前皮肤缺失’。但前面说尸身完整,后面又说皮肤缺失,前后矛盾。”
周显凑过来看,脸色渐渐发白:“这是有意含糊其辞。写验尸格目的仵作在掩盖什么。”
“或者,他不敢写。”狄仁杰翻到仵作签名处。那仵作的名字已被墨涂黑,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姜”字,“那个仵作还活着吗?”
周显沉默良久,低声道:“三年前那案子封存后不久,姜仵作便坠河身死。当时说是酒醉失足,但现在想来……”
狄仁杰没有再追问。他将纸条上的那段话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此案名鬼市人头换皮”八字上。
“鬼市。”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在神都,鬼市是传说。据说每逢初一十五,洛阳城西废园中会出现一个地下集市,交易之物皆不可见光——来路不明的珍宝、绝迹的毒药、朝廷禁售的兵器,甚至人命。有人说那只是一个传说,但狄仁杰知道,鬼市是真的。
他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鬼市的名字。三十年前,大理寺曾派暗探潜入鬼市,追查一桩禁军兵器失窃案。暗探进去后,再没有出来。卷宗末页有一行小字,是当时的大理寺卿亲笔所写:鬼市之主,不可触。
“周长史,沧州可有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