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新秀女入宫已逾半月,按规制需齐聚景仁宫,向皇后行第一次拜见大礼。
本次共入选了十名秀女,一名蒙军旗的秀女还在路上。其余九位秀女一早便到景仁宫等候,分别是钮祜禄贵人、富察贵人、沈贵人、莞常在、伊尔根觉罗常在、方佳常在、夏常在、安答应、宋答应。众人候在外间,其他妃嫔陆续到时,众人一遍一遍在外间行礼。
华妃还没到,景仁宫掌事姑姑剪秋让众人入内。甄嬛随着沈眉庄,想顺势站到第一排先入内室。可脚步刚动,便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拦下。
“沈贵人、莞常在留步。”
说话的是钮祜禄贵人身边的丫鬟,神色恭敬却态度坚决,“按宫中规矩,满蒙汉有别,如今蒙军旗贵人尚未入宫,便该由我家钮祜禄贵人和富察贵人先行入内,还请沈贵人与莞常在稍作退让。”
这话掷地有声,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甄嬛与沈眉庄身上。甄嬛脸颊瞬间羞红,不是怯懦,是被当众拂了颜面的窘迫,指尖微微收紧。身侧的流朱气得眉眼发红,当即就要开口反驳,却被甄嬛一把按住手腕,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可冲动。
沈眉庄亦是满心羞愤,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可她深知宫中规矩森严,当众争执只会更失体面。她压下心头火气,拉着甄嬛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难掩不甘:“是我们失了规矩,二位贵人请。”
钮祜禄贵人神色淡然,微微颔首,与富察贵人并肩先行踏入内室,二人神色间皆有满洲贵女的矜贵。甄嬛与沈眉庄紧随其后,眼底的羞愤渐渐敛去,只剩隐忍的沉静。
众人尚未站定,殿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华妃身着一身石榴红绣金凤旗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在颂芝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入。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神色骄纵道:“本宫来的不算晚吧”。穿过众人走到最前,对着上首的皇后随意福了一礼,语气平淡:“给皇后请安。”
不等皇后开口,便施施然走到一侧的座位上坐下,姿态慵懒,全然不将寻常礼仪放在眼里。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并未发作。一旁的齐妃道:“华妃妹妹今日来得这般晚,莫不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前几日听闻皇上特意请温佳院使为妹妹调理身子呢。”
这话正说到华妃心坎上,她抬眸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与娇憨:“也没什么不适,不过是昨日皇上批奏折到深夜,本宫陪着伺候,今早皇上心疼本宫,不让本宫早起,说务必睡够时辰才好。温佳院使也反复叮嘱,本宫要好好调养身子,方能有孕,这睡眠时辰,可是重中之重呢。”
她说着,有意无意扫了一眼殿内的新人,语气里的盛宠与盼孕之意,毫不掩饰。
皇后嘴角的笑意更深,语气宽和:“皇上疼惜妹妹,是妹妹的福气,些许迟了又何妨。” 说罢,内侍太监江福海唱道:“众小主向皇后娘娘行叩拜大礼。”
众人齐齐屈膝跪下行跪拜大礼,随后向众妃行礼,向华妃行礼时,华妃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方才本宫进来时,似是听见殿外有争执之声,是什么事情,竟让新人这般不懂规矩,在景仁宫门前喧哗?”
钮祜禄贵人和富察贵人对视一眼,还未开口,站在人群中的夏冬春,却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张扬:“回华妃娘娘,方才是沈贵人和莞常在,想抢在钮祜禄贵人和富察贵人前面入内,被丫鬟拦下,还险些争执起来呢,实在是不懂宫中规矩。”
夏冬春话音刚落,甄嬛便缓缓抬头,神色平静地开口辩解:“回华妃娘娘,嫔妾并非有意争抢位次,只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冒犯二位贵人,还请娘娘明察。”
沈眉庄亦连忙附和:“娘娘,确是我们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僭越规矩。”
甄嬛深知,此刻争辩无益,反倒会落得个不知悔改的名声。她微微俯身,语气恭敬:“此事皆是嫔妾之过,请皇后娘娘责罚。”
华妃本就看这些新人不顺眼,新人又只向皇后请罪,不敬自己,顿时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怒意:“不过是刚入宫的新人,便敢僭越位次,眼里还有宫中规矩吗?今日若是不罚,往后个个都敢如此放肆!”
颂芝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在她耳边低声劝道:“娘娘息怒,温佳院使特意叮嘱您,要少动气、平心绪,方能好好调养身子,可莫要因这些小事动了肝火。”
华妃闻言,胸口的火气稍稍压下,却依旧面色不善。一旁的敬嫔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华妃娘娘息怒,新人初入宫闱,难免有疏忽之处,念在她们已然认错,不如从轻责罚,也让她们好生记着规矩便是。”
华妃冷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甄嬛与沈眉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既然敬嫔为你们求情,本宫便不与你们计较。只是规矩不能废,你们二人,各抄宫规百遍,抄完了再呈上绿头牌。”
这话已然是重罚,甄嬛与沈眉庄心中一沉,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皇后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宽和:“华妃妹妹息怒,新人初犯,不必罚得这般重。十遍便好,也好让她们长长记性,日后谨守规矩便是。”
二人赶忙谢过领罚。华妃冷哼一声:“既然皇后娘娘开口,便依娘娘所言。”
拜见大礼草草结束,众人依次退下。刚出景仁宫宫门,夏冬春便故意放缓脚步,等甄嬛与沈眉庄走近,语气带着几分冷嘲热讽:“有些人啊,真是自不量力,明明位分低微,还想抢着站前排,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活该被人拦下,还要被罚抄宫规。”
沈眉庄气得脸色发白,就要上前理论,却被甄嬛连忙拉住。安陵容也快步上前拉住了夏冬春:“夏常在,这是在景仁宫外,慎言。”夏冬春还想再说,回头看见富察贵人盯着自己,悻悻然“哼”了一声,跟着富察贵人走了。安陵容向甄嬛和沈眉庄福了一礼,一同转身跟着富察贵人离去。
翊坤宫的宫人远远候着,华妃坐在轿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道:“这夏冬春,倒是个直肠子的性子,不知天高地厚,倒也有趣。”
一旁的丽嫔和陈贵人连忙附和:“娘娘说得是,这夏常在倒是敢说敢做,就是太张扬了些。” 华妃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回了翊坤宫,满心都是温佳实初的叮嘱,只盼着早日调养好身子,诞下皇子。
甄嬛和沈眉庄走至御花园附近,四下无人,流朱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小主,安答应怎么不跟咱们一起走,她和小主有殿选之情,这会儿倒生分了。”
甄嬛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罢了,她初入宫闱,或许有自己的难处,咱们与她本就萍水相逢,她不愿同行,也情有可原。” 沈眉庄颔首附和。
行至御花园偏僻处,忽有一名宫女慌慌张张从假山后跑开,神色惊惧。甄嬛心中一动,上前查看,只见假山旁的井边围着几名宫人,井中赫然浮着一具宫女的尸体,面色青紫。
回到碎玉轩,甄嬛在廊下发呆思量,流朱摘下一株桂花给甄嬛闻,甄嬛也不展笑颜。远处佩儿站在桂花树下,地面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蚂蚁。
“小允子,” 甄嬛当即唤来小允子,“你去把这桂花树下的土挖开看看,怎会有这么多蚂蚁。”
小允子不敢耽搁,拿来铁铲,小心翼翼挖开树下泥土,挖了约莫半尺深,一块裹满泥土的坛子显露出来,打开一看,竟散发着恶臭。甄嬛见状,浑身一僵,心底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回到内室,连忙唤来浣碧:“浣碧,你去太医院找温佳太医来瞧瞧。”
浣碧不敢耽搁,连忙匆匆赶往太医院。可到了太医院,值守的医士却拦住了她,语气恭敬却坚决:“浣碧姑娘抱歉,温佳院使乃是三品院使,只负责皇上、太后与皇后的诊脉事宜,寻常妃嫔并无资格直接请院使大人亲诊,还请姑娘见谅。”
浣碧急得满头大汗,却也不敢张扬。她无奈,只得按着太医院的安排,请了当日值班的李太医,匆匆赶回碎玉轩。
此时的甄嬛,因方才受了惊吓,脸色苍白,浑身微微发颤,确实有几分不适。李太医凝神诊脉,片刻后躬身回禀:“莞常在不必忧心,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心绪不宁,臣开几剂安神调理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心休养几日便好。”
李太医写下方子,躬身告退。待宫人送走远太医,浣碧才低声将太医院的话告知甄嬛与流朱。
流朱一听,顿时气得跳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什么叫没资格请温大人?温大人与小姐自幼相识,当年若不是老爷,他父亲能……”
“流朱!”
流朱忿忿不平,嘟囔着:“如今他当了院使,便这般势利眼,忘了旧日情分……”
甄嬛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异常平静。她轻轻抬手,示意流朱安静,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与寒凉,轻声道:“罢了,流朱,不必生气。世易时移,人心易变,他如今身居高位,身不由己也好,刻意疏远也罢,都是人之常情。咱们不必强求,好好顾着自己,才是根本。”
说罢,她闭上眼,心底的恐惧与不安,愈发浓重。这深宫之中,果然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