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前一日浣碧去太医院请温佳实初,被医士以 “无资格” 回绝之事,虽未大肆宣扬,却也悄无声息传遍了后宫。各宫妃嫔听闻,多是暗自嗤笑,嘲讽莞常在自不量力,竟妄图越过规制,直接请动三品院使亲诊,反倒落得个颜面尽失。
流言传入太医院时,温佳实初正在整理牛痘种植的奏折,听闻此事,神色未变,只召来太医院众人,沉声约束:“往后后宫妃嫔请脉,务必谨守规制,不得擅自僭越,也不许私下议论各宫事宜,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约束完毕,他便径直前往养心殿,向胤禛请罪:“臣管教不严,太医院医士回话失当,引发后宫流言,还请皇上降罪。”
胤禛放下奏折,望着他,神色淡然:“此事与你无关,皆是底下人不懂变通,且莞常在确有僭越之嫌。你能及时约束下属,已然妥当。”
温佳实初躬身道:“臣谢皇上体恤。只是后宫妃嫔请脉之事,向来无明确规制,易生乱象,臣拟了一份新的把脉制度,恳请皇上审阅。” 说罢,便将拟好的制度呈了上去。
制度中明确规定,后宫妃嫔请脉,需由太医院专人详细登记请脉缘由、时间、诊治太医及医士姓名;每次请脉,至少需两人同行,其中至少一名太医、一名医士,既保证诊治公允,也避免单独接触引发闲话。
胤禛翻看:“此制度周全妥当,便按你所言推行。”
温佳实初谢恩后,又呈上牛痘种植的折子:“回皇上,如今牛痘种植已推行至直隶、山东等地,反馈良好,接种者皆无严重不良反应。”
胤禛细细翻看折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颇为欣慰:“好,好!你有功于天下,先帝当年赐你姓氏、抬你入旗,如今看来,仍显不足。朕决意,将你全家抬入镶黄旗满洲,以酬你济世之功。”
镶黄旗乃是上三旗,全家抬旗,这份殊荣远超寻常恩宠。温佳实初心头一震,当即双膝跪地,叩首谢恩,语气恭谨而恳切:“臣谢皇上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行医济世,推广牛痘、精进医术,不负皇上信任与厚爱。”
“起来吧。” 胤禛摆了摆手,“你只管尽心办事,太医院与牛痘推广之事,朕都信你。”
“臣遵旨。” 温佳实初躬身起身。
与此同时,碎玉轩内,甄嬛正倚在榻上,神色淡然,对宫中的流言恍若未闻。不多时,沈眉庄便同安陵容一道前来探望。
“嬛儿,外头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不过是见你受挫,故意嘲讽罢了。” 沈眉庄坐下,轻声劝慰。
安陵容也跟着点头,语气温和:“沈姐姐说得是。”
甄嬛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我并未放在心上,本就是我僭越在先,流言蜚语,听过便罢。”
三人闲谈间,提及入宫后的境况,安陵容轻声叹道:“我入宫后,身边有自带的丫鬟宝琴,内务府也分给了我一个丫鬟宝娟,按规制,答应身边两人侍奉已是足额,只是我初入宫闱,诸多事宜尚不熟悉,打理起来倒也觉得有些吃力,勉强能应付罢了。” 她语气自谦,并无真的抱怨之意。
甄嬛闻言,心中一动,唤来槿汐道:“槿汐,你去回禀皇后,就说安答应初入宫,打理琐事不便,恳请皇后将菊青指给安答应,也好帮着搭把手。”
不料,安陵容却连忙摆手,语气恭敬而坚决:“多谢莞姐姐体恤,只是万万不可。” 她微微躬身,解释道,“我只是小小的答应,按规制,身边两名丫鬟已然足够,再多一人,不合宫规身份;况且富察贵人居延禧宫正殿,虽非主位,但宫内事宜难免需听富察贵人安排,此事若不禀明,擅自接人,反倒不妥。姐姐的心意,陵容心领了。”
甄嬛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点了点头:“也好,既然你有考量,我便不替你做主了,往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一旁的浣碧想说什么,流朱轻碰了一下她,浣碧撇撇嘴。
安陵容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也没说什么,只再次感谢甄嬛。
这边沈眉庄又问起甄嬛的身体,浣碧按捺不住,忍不住嘀咕:“温大人与小主自幼相识,如今这般,实在太过分了。” 流朱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住口。” 甄嬛轻声喝止二人,语气淡然,“温佳院使如今身居高位,行事自有他的难处,不必多言,更不许在外议论他。”
沈眉庄在一旁宽慰:“听闻前些日子皇上命温佳院使去给华妃看诊,也省得你被华妃盯上。”
“眉姐姐说的是,华妃势大,我也不愿与她对上。”甄嬛轻咳了一声。
甄嬛与沈眉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安陵容坐在绣墩上,偶尔附和几句,心底暗自琢磨:温佳大人是曹姐姐的夫君,她入京后受曹姐姐和温佳大人的帮助颇多,温佳大人定不会是忘恩负义之辈。她与莞姐姐、沈姐姐不过是选秀时偶然相识,闲谈几句,并无太深交情,如今后宫流言四起,她若再与二人走得过近,难免被牵连,反倒惹祸上身。
念及此处,安陵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往后,还是与甄嬛、沈眉庄保持距离,各安其事,方能在深宫之中安稳立足。
浣碧心底不怎么待见安陵容,随手把茶壶塞到流朱手里,借口道:“我去后厨看看小主的汤药好了没有,这儿就劳你照应着添茶了。”
说完不等流朱回话,便转身快步避了出去。
流朱性子天真烂漫,没多想什么,捧着茶壶先走到沈眉庄身前,认认真真给她斟满茶水。随即就凑到甄嬛身边,嘴快地叽叽喳喳插着话,说着宫中人的新鲜趣闻,笑得眉眼弯弯,只顾着和二人说笑打趣,早把一旁坐在绣墩上的安陵容忘得干干净净,压根没想起要给她添茶。
安陵容静静坐在一旁,杯中空空,无人理会。她瞧在眼里,心里又凉又难堪。本就早已存了疏远之心,眼下这般被刻意冷淡、无人待见,更是彻底落了念想。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模样,起身福了一礼,轻声道:“姐姐好生静养,宫中还有琐事要打理,我便不多打扰了,先行告辞。”
不等甄嬛、沈眉庄开口挽留,便从容转身,带着宝琴离开了碎玉轩。
甄嬛与沈眉庄皆是一愣,没料到安陵容走得这般仓促,转眼便瞥见她面前茶盏空空,始终无人添茶。
流朱这才猛然回过神,心里咯噔一下,自知疏忽失礼,满脸愧疚,正要上前请罪,浣碧进来通传说方佳常在来了,甄嬛看了一眼沈眉庄,忙让浣碧请方佳常在进来。
方佳常在天真浪漫,一进门便道:“莞姐姐,今日可有牛乳菱粉香糕吗?”
甄嬛笑道:“怎么没有,流朱,快去取来。”
沈眉庄看着也只是笑,还把手边的点心推了推。二人和方佳常在笑作一团,转眼便将安陵容离去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回延禧宫的路上,宝琴瞧出安陵容心绪低落,连忙轻声岔开话题温言宽慰。安陵容淡淡颔首,心底稍感慰藉,只是她本就对甄嬛、沈眉庄未曾抱过多少期许,如今反倒彻底放下了。
刚走到宫门口,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夏冬春。夏冬春见她独自一人,又想起昨日景仁宫前的事,当即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哟,这不是安答应吗?刚从莞常在宫里出来?怎么,还去安慰那个自不量力的莞常在啊?”
换做旁人或许会恼羞成怒,可安陵容却神色平静,微微躬身,语气真诚:“劳夏常在挂心,莞姐姐身子不适,我原与她殿选时相识,聊过几句,因此前去探望一二,并无他意。多谢夏常在关心。”
夏冬春本是想故意刁难、嘲讽她一番,没料到她竟如此真诚,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红,磕磕巴巴地反驳:“谁、谁关心你了!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自作多情!” 说罢,便急匆匆地转身回到东偏殿,连脚步都有些慌乱。
安陵容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转身,缓缓走进了延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