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德夫人拜见过皇后后，便随皇后一同来寿康宫请安。
“臣妇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尹德夫人声音温厚，眼角细密的纹路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切。
“起来吧，赐座。”
尹德夫人坐下，带着忧心和关怀道：“前些日子听闻太后凤体违和，家中老太爷和老爷都挂念得很，每每提及，总是叹息不能亲身侍奉。今日得见太后，臣妇这颗心，总算能略略落下一半了。”
太后靠着鹅黄色锦缎引枕，略抬了抬手，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纹丝不动。她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淡淡疲惫，眼神却清亮，缓缓道：“难为你们惦记。人老了，难免有些小病小痛，皇帝和太医们紧张罢了，倒闹得前朝后宫都不安生。”她目光温和地落在尹德夫人身上，“倒是你，有些时日没进宫了，府上一切可好？”
尹德夫人微微欠身，姿态恭谨：“托太后娘娘洪福，府中上下皆安，诸事顺遂。”她略顿了顿，像是闲话家常般，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纹路弯出自然的弧度，“说起来，方才在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时，恍惚听宫人提了一句，永寿宫的熹嫔娘娘似乎有了喜讯？这真是天大的喜事。熹嫔娘娘虽是钮祜禄旁支所出，到底血脉相连，论宗族辈分，熹嫔是我家的堂侄女。这孩子年纪轻，又是头一遭，若真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
话说得轻缓妥帖，仿佛只是长辈无意听闻喜讯，随口一提的欣慰与关怀，将那点深藏的担忧掩得严严实实。
太后的眼皮微微一动，目光似有若无地从皇后沉静如水的脸上掠过，才缓声道：“皇帝子嗣不丰，熹嫔有孕，确是喜事。皇帝也高兴。”
皇后很是欣慰地笑了笑，声音如春风拂柳：“正是呢，熹嫔妹妹真是有福气。”
太后问道：“熹嫔的胎可好？”
皇后笑容不变，道：“皇嗣关乎国本，不敢有丝毫轻忽。一得了信儿，儿臣已命太医院最老成持重的章院判亲自去永寿宫请平安脉。熹嫔脉象平稳，只是年轻初次，身子骨稍弱，需要好生静养，切忌忧思劳神。”又转头对尹德夫人道：“本宫已吩咐内务府，一应饮食份例、药材补品，都按最好的、最稳妥的送去，定会保龙胎万全。”
尹德夫人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是纯粹的欣慰与感激：“有皇后娘娘如此无微不至，恪尽中宫之责，真是那孩子的福气。章院判医术精湛、德高望重，有他老人家看顾，自然是极稳妥的。”她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依旧望着太后，语气里添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嗔怪与恳切，更自然地带出了请求，“只是太后您也知晓，咱们钮祜禄家的女儿，自小虽不说锦衣玉食，也是被父兄长辈仔细呵护着长大的。熹嫔这孩子入了宫，家中长辈心里难免多惦记几分。臣妇既然有幸进了宫，于情于理，都该去永寿宫瞧她一眼，当面说几句吉祥话，叮嘱她好生遵医嘱、敬皇后、安圣心，也算是全了娘家的一点心意。若太后和皇后娘娘允准，臣妇略坐坐，说几句话便回，绝不敢扰了熹嫔静养之宜。”
姿态谦卑至极，只提“瞧瞧”“叮嘱”“吉祥话”，对脉象、太医、胎象的具体情形，一字不问，仿佛真的只是循例关怀。
太后端起手边温着的珐琅彩瓷盏，用杯盖边缘，极轻、极慢地撇着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缓缓啜饮一口，放下茶盏，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你是个有心的。哀家知道。”目光再次掠过皇后，才继续道，“皇家血脉，金贵无比，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皇后的笑容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语气依旧温和如初，却多了一层绵密的防护：“夫人关爱小辈，这份心意，本宫岂有不知？只是章院判既已诊过，道是平安，想来确实无虞。太医再三叮嘱，熹嫔如今最需凝神静气，人多了，气息杂，言语纷扰，反而怕惊动了胎气。夫人一番拳拳美意，不如由本宫代为转达，或是等胎像坐得更稳些，再叙亲情，更为稳妥？”
尹德夫人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歉疚，从善如流：“皇后娘娘教诲得是。是臣妇愚钝，只顾着亲情欢喜，竟忘了太医的紧要嘱咐。一切自然以皇嗣安稳为重，是臣妇欠考虑了。”她不再坚持，转而再次看向太后，眉眼间的忧色更深，全然是对太后凤体的挂怀，“太医院的温佳院使，最是擅长调理贵人们病后虚亏、气血不调之症，先帝便是由他精心调理，由温佳院使为太后娘娘调理，必能早日康复，凤体康健，皇上和六宫上下，也才能真正安心。”
她自然而顺畅地将话题从永寿宫引回寿康宫，言辞恳切真挚，全是对太后的关怀。提起温佳院使时，语气熟稔而推崇，仿佛只是忧心太后健康，恰好想起这位精于此道的太医。
太后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沉香木佛珠轻轻磕在盏壁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她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尹德夫人写满关切的脸。
殿内静极了，唯有更漏滴水，声声分明。檀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到某一处，忽然散开，氤氲了半空。
“皇帝子嗣，是国本，是大清的根基。”太后的目光定在尹德夫人脸上，语气温和，“你既惦记侄女，就去看看也好。”说着，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如老树磐石般的竹息，“竹息，你陪着尹德夫人走一趟。皇后那里，”她看向皇后，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剪秋是得用的，也一同去，周全些。尹德夫人难得进宫，也不必急着出宫，看完熹嫔，若时辰合适，就在永寿宫用些茶点，算是哀家赐的，稍作歇息再自行离去便可。”
皇后面上温婉的笑意丝毫未变，甚至更柔和了些，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迅速沉了下去。她起身，姿态恭顺无比地福了一福，声音平稳：“皇额娘思虑之周全，臣妾万万不及。如此安排，最为妥帖稳妥。确是臣妾疏忽了，只一味想着让熹嫔静养，未虑及娘家人悬心之苦，也未想到请温佳院使一同斟酌调理，更为妥善周全。臣妾这便吩咐下去，让剪秋去太医院传话，请温佳院使速至寿康宫外候着，随尹德夫人前往永寿宫。”
“皇后主持六宫，千头万绪，些许顾不到处，人之常情，何来疏忽一说。”太后语气缓和了些，重新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倦意浓浓，“你们且去安排吧。哀家乏了，要歇会儿。”
“是，臣妾/臣妇告退。”
尹德夫人与皇后一同行礼，躬身退出暖阁。退出殿外，五月的阳光已有些灼人，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尹德夫人神色从容，对皇后再次颔首，姿态恭谨：“有劳皇后娘娘费心安排，臣妇感激不尽。”
皇后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如同丈量过，声音温和：“夫人客气了。本宫亦盼着熹嫔一切安好，能为皇上顺利诞下健康麟儿，乃大清之福。”
竹息与剪秋引着尹德夫人往永寿宫走去。待那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皇后独自返回寿康宫，静立榻前，片刻后，缓缓跪了下去，姿态恭顺：“皇额娘，臣妾……办事不力，让皇额娘劳心了。”
太后未说话，也未让皇后起来，皇后再拜：“臣妾有罪。熹嫔胎象之事，臣妾确有失察之过，未能察觉其家人如此担忧，劳动皇额娘出面转圜，是臣妾的不是。”
“转圜？”太后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古井，沉沉落在皇后低垂的发髻上，“哀家不只是转圜。哀家是在替你扫尾。”
皇后肩背微微一僵。
“你那点心思，瞒得过皇帝，瞒不过哀家。”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章院判说没事，钮祜禄家却急着让诰命夫人递牌子进宫，直冲永寿宫？尹德夫人是何等谨慎周全之人，若无十足把握，岂会轻易开口，句句恳切，却步步为营？”她顿了顿，缓缓道，“哀家不管永寿宫之前到底有没有事，从温佳踏进永寿宫这一刻起，就只能‘无事’。不仅无事，还得是‘胎象稳健’。你，明白吗？”
皇后指尖掐进掌心，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满是委屈与不甘：“皇额娘！臣妾只是……”
太后打断她，目光骤然锐利，“她是皇帝亲封的熹嫔，是钮祜禄氏正儿八经的格格！你以为尹德夫人今日为何能进宫？她身后站着的是整个钮祜禄氏！满洲着姓，开国功臣，底蕴之厚，连皇家都要给三分颜面。动她家的人，还是在皇嗣上头，你是想让前朝后宫都疑心你这个皇后，容不下有孕的妃嫔，容不下满洲大姓吗？”
皇后面色微微发白，咬了咬唇，低声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心系皇上，心系大清。”
“心系大清，就更该知道轻重缓急。”太后语气稍缓，却更冷，“皇帝如今子嗣不丰，任何一个皇嗣，都比你的那点心思重要。今日哀家让竹息、剪秋同去，让温佳去看，就是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到此为止。永寿宫的胎，必须安安稳稳。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太后没有说下去，只深深看了皇后一眼。
那一眼，让皇后遍体生寒。她深深伏下身去：“臣妾……谨遵皇额娘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保全皇嗣。”
“记住你说的话。”太后疲惫地合上眼，“去吧。哀家累了。”
“是，臣妾告退。”皇后起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走出寿康宫的大门，烈日当空，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转身回望那巍峨殿宇，檐角兽齿在阳光下森然发亮。
她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入肉里。不甘，如同毒藤，在心底疯狂蔓延。永寿宫……钮祜禄氏……
皇后脚步未停，只从牙缝里，极轻、极冷地挤出一个字：“走。”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那影子里，仿佛也浸透了寿康宫地砖上，冰凉入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