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曹琴默的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一些画面开始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少女时的自己,在杭州的那个小院子里,无忧无虑的。
阳光很好,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她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晃着。
空气里有枇杷叶的清香,丫鬟在旁边角房里煎药,有点苦。
她看见了她的母亲。
母亲坐在窗前的榻上,阳光从窗外照在她的脸上,她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在缝一件小衣裳。
母亲的身体不好,脸色总是有些苍白,咳嗽起来半天停不住,可母亲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笑着的。
“琴默,来试试这件衣裳,看看合不合身。”
母亲朝她招手,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母亲把刚缝好的小衣裳往她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母亲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可替她系衣带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她。
曹琴默在梦里看着那张脸,心里头涌上一股酸涩。
她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过母亲了。
母亲是在她十二岁那年冬天走的。那天下着雨,杭州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她怎么握都握不暖。
后来她爹做了个小官,她进了雍亲王府,在王府被磋磨,拼命生下了温宜。后来她一步一步走到襄嫔的位置。
母亲不知道她当了别人的小妾,不知道她生了女儿,不知道她在宫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如果母亲还在,看到她如今的样子,会不会心疼?
丫鬟煎的药可真苦,只闻着,感觉都要流出泪了。
“娘……”
她在梦里喊了一声。
母亲似乎看到了她,抬起头,对着她微笑。
画面一转,她看见自己高高兴兴地跑去门口,迎接为母亲看病的周老医师。
周老医师的胡子花白了,背有些驼,笑起来一脸慈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手里拎着药箱,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后头。
她看见那个少年陪她写字。他握笔的姿势很端正,写出来的字也端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趴在桌边看他写字,他写一个字,她就跟着描一个字。
“你这个字写歪了。”少年站在她身后,指了指她刚写的那个字。
“哪里歪了?”她不服气。
他也不多说,重新写了一个给她看。
她撇了撇嘴,照着他的字又写了一遍,这回倒是端正了。
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看见少年陪她荡秋千。
她在秋千上笑,他在后头推。
“再高一点。”她说。
他犹豫了一下,又推了一把,秋千荡得高了些。她高兴得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上两只麻雀。
她看见他们偷偷吃枇杷。院子里的枇杷熟了,金黄金黄的挂在树上,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她够不着,他就搬了梯子来,爬上去摘。他在树上摘,她在树下接,接不住就掉在地上,摔破了皮,汁水流了一手。两个人蹲在地上吃那些摔破的枇杷,甜得眯起眼睛。
“这个最甜。”她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去,塞进嘴里,点了点头:“嗯,甜。”
她又掰了一半,自己吃了,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少年出了一趟远门。
他回来的时候,她故意躲在门后头不出来,想吓他一跳,可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你回来了?”她从门后头跳出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嗯。”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卷纸。
“这是什么?”
“字帖。”他说,“我在外头寻的,是前朝一位书法家的帖子,你照着练,字会写得更好看。”
她接过字帖翻了翻,确实是好东西。可她抬头看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就不想让他太得意了。
“你是嫌我字写得不好看?”她把字帖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他连忙追上来:“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我真的不是……”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又从掏出一条红绳。
编得很精致,红绳上穿了几颗精致的银珠子。
“给你带的。”
她高高兴兴地套上了手链,晃了晃,听银珠子碰撞的声音。
她看见自己偷偷在房里缝了一个荷包。
她笨手笨脚的,缝了拆,拆了又缝,折腾了好几天。荷包上绣的图案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可她舍不得扔,又不好意思送出去。
她把荷包藏在枕头底下,藏了好几天。每次想拿出来送给他,走到他面前又说不出口。最后那个荷包到底有没有送出去,她没有看到。
画面又转了。
月光很好,她坐在窗前的书案边,铺开信纸,提笔写信。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纸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她写着写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眉眼间全是笑意。
她看见一场盛大的婚礼。
她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一步一步地跨过火盆。
她看见了新郎的脸。
是温实初。
她看见年轻的温实初站在产房外头,产婆抱着襁褓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笨拙地抱在怀里。
“看,我们的女儿。”他蹲在床边,把襁褓凑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去。
那张脸,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她认得。
那是温宜的脸。
她看着那个酷似温宜的女孩一天一天长大。
看着她学会翻身,学会坐起来,学会爬,学会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路。
看着她第一次开口叫“娘亲”。
“娘亲。”
那个小女孩扑在她怀里,仰着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还没有听过温宜说话呢。
曹琴默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让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她心里最深的地方去。
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任由那些记忆涌进来,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