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猛地坐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连枕头都湿了一片。
梦里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
母亲坐在窗前缝衣裳的样子,月光下她笑着写信的那张脸,温实初穿着婚服骑着马的样子,还有那个和温宜一模一样的孩子。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汀蓝从外头冲进来,看见曹琴默满脸是泪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掏出帕子来替她擦脸。
“夫人,您魇着了?别怕别怕,奴婢在呢。”
曹琴默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任由汀蓝替她擦脸。
她有了两个曹琴默的记忆。
一个是襄嫔曹琴默。
那个在深宫里挣扎求生、出卖华妃、最后被温实初毒死的襄嫔。
那个到死都放不下温宜的襄嫔。
另一个是温夫人曹琴默。
那个被温实初捧在手心里、生了岁岁的温夫人。
两个曹琴默的记忆在她脑子里交织在一起。
她分不清哪一段是自己的,哪一段是别人的。
或者说,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哪一个曹琴默。
她是谁?
“夫人?”汀蓝见她一直不说话,有些慌了,“夫人,您别吓奴婢。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太医来……”
“不用。”曹琴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汀蓝不信,可也不敢反驳,只好又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轻声说:“夫人,您别怕。老爷知道您不舒服,已经传了话回来,说晚上就从京郊大营赶回来了。估摸着天黑前后就能到。”
曹琴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温实初要回来了。
可她还没有准备好见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脑子里装着两个曹琴默的记忆,装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看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看见过他抱着岁岁时欣喜的样子。
可她同时也记得他跪在帘外替她请脉的样子。
低垂的眉眼,冷漠而疏离的那句“娘娘安心静养”。
还有他手中那碗她越喝越痛的苦药。
这两个温实初,会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母亲。
“汀蓝。”她开口,“我母亲……在哪里?”
汀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夫人怎么忘了?老太太在杭州呢。前些日子还来了信,说今年秋天要来京城住一阵子,看看岁岁小姐。夫人您还回了信,让老太太路上慢些走,别赶路。”
啊,母亲还活着。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在襄嫔曹琴默的记忆里,母亲早就成了一座冰冷的坟。
可在这个世界里,母亲还活着,还好好的,还能给她写信,还能来看她。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禀报。
汀蓝看见了,走过去低声问了几句,那小丫鬟说了些什么,汀蓝转身回到床边。
“夫人,钮祜禄大人府上派人来了。”
曹琴默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钮祜禄大人?
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钮祜禄·讷亲,朝中的大员,和温实初交情不错。
“什么事?”她问。
“钮祜禄大人命人送来了一杆长枪,说是为岁岁小姐定制的,前些日子就托人打了,今儿刚送到京城,就快马加鞭送过来了。”
曹琴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她站在书房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温实初在一旁坐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骂他狠心,骂他不心疼女儿,骂他非要让岁岁练什么武。
这就是她和温实初吵架的原因。
岁岁要练武。
温实初不仅不反对,还十分支持,专门在园子后头的小院里给岁岁修了练功台,去大营里寻了一位严厉的武师傅,讷亲听闻,专门帮忙为岁岁定制了一杆趁手的好枪。
可她心疼,她心疼得不得了。
温实初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岁岁喜欢。”
他说,岁岁喜欢练武,孩子难得有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做父母的应该支持她,而不是因为心疼就拦着她。
她看着岁岁高兴,但还是按捺不住心疼。
只能把温实初吼一顿出出气。
现在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在宫里的时候,温宜想要什么都轮不到她做主。温宜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华妃想抱走就抱走,皇上想不见就不见,她这个做母亲的,连替女儿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在这个世界里,岁岁想要什么,有人替她去寻。岁岁喜欢什么,有人替她去安排。
温实初说“岁岁喜欢”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好像女儿喜欢什么,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替我谢过钮祜禄府上的人,”她说,“就说……费心了,改日我和……夫君亲自登门道谢。”
“哎。”汀蓝应了一声,出去交代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曹琴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温实初今晚就要回来了。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该用襄嫔曹琴默的眼睛看他,还是用温夫人曹琴默的眼睛看他?
她不知道。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间屋子里。岁岁明天也要回来了,她想知道岁岁是不是她的温宜。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园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像是散落的星星。
温实初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