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8日。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安静。
矢七坐在书桌前,把那本七海建人给的小说往后翻了大概三十页。
故事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在经历家庭破裂和事业失败之后,去乡下开了一家面包店,重新找到人生意义的故事。
作者的笔法不算差,对话也写得自然,但整个故事的核心逻辑让矢七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
主角在结局的时候站在自己面包店的橱窗前,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重新接纳了,觉得活着真好。
恶心。
恶心。
恶心。
恶心。
矢七把书合上,搁在桌面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救赎。
找到活着的目标。
被世界接纳。
这些词对他而言和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没有区别。
矢七知道它们存在,有人需要它们,但他自己从未产生过想要尝一口的欲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手指握痕,又想起七海建人把这本书递给自己时脸上的表情。
矢七把书重新翻开,继续看第三十一页。
中午,矢七随便吃了点东西。
冰箱里有七海建人前天带来的便当,微波炉加热两分钟。
他站在厨房里吃完,洗了洗盒子。
接下来是换药。
脖子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那晚他用水果刀刺进去的时候没有留任何余地,刀刃切断了颈动脉,创口很深。
即使现在伤口已经在愈合后期,边缘开始结痂,吞咽的时候还是会牵拉到伤处,带来一阵钝痛。
矢七站在浴室镜子前,把旧的纱布拆下来,对着镜子观察伤口。
缝合的针脚很细密,周围的皮肤还有些泛红。
他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蘸,沿着伤口边缘涂抹。
碘伏碰到皮肤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指熟练地展开新纱布,按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做完之后他把旧纱布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冲掉手指上沾到的碘伏。
洗手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黑色眼睛,红色泪痣,脖子右侧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纱布。
“像鬼一样,晚上cos贞子去吓人吧。”
一句对自己调侃的话。
矢七关掉水龙头,决定出门走走。
晒太阳。
下午的太阳很好,不晒,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矢七沿着公寓附近的街道走了一圈,路过便利店,路过公园,路过一家门面很小但排着长队的面包店。
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几个小学生在沙坑里挖隧道。
其中一个小孩挖到一半隧道塌了,嘴巴一扁就要哭,旁边另一个小孩赶紧把铲子递过去让他重新挖。
矢七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回来的路上,他看见便利店门口围了几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一张刮开的彩票,脸上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旁边他的同伴正在用力拍他的肩膀,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矢七对中奖没有兴趣,但他闲着没事,也走进去买了一张。
用收银台旁边挂着的硬币刮开银色涂层的时候,他还在想晚上要不要去超市买点打折的蔬菜。
涂层刮完,他把彩票翻过来,对着兑奖区的数字看了一眼。
中奖号码:7-3-9-1-0-2。
他的彩票:7-3-9-1-0-2。
金额:1,000,000日元。
矢七盯着那张彩票看了三秒,歪了歪头。
矢七:?
他平静地把彩票收进口袋里,走进便利店核对中奖信息。
中奖了,要倒大霉了。
店员确认之后,脸上的表情比他这个中奖者本人还要丰富。
矢七按要求填写了兑奖表格,领取了奖金支票。
支票放进口袋里的时候,矢七想了想这张支票的厚度。
一百万日元,够他还清七海建人垫付的房租,还能剩下一大笔生活费。
矢七带着支票先去了一趟银行,把钱存进账户,然后取了一部分现金,装在信封里。
回到公寓,矢七把信封放在七海建人的房门前。
信封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还款”。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睡衣,在沙发上坐下。
太阳穴的位置有一点轻微的发胀感,大概是下午晒太阳晒久了。
他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黑色长发散在身侧,发尾垂到坐垫边缘。
脑子里开始自动整理今天的待办事项。书看了。
药换了。
太阳晒了。
彩票中了。
钱还了。
还剩下什么?
他垂下眼,在心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系统。”
没有回应。没有红字浮现在视野中央,没有机械化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安静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呼叫失败。
矢七没有感到意外。
这个世界是“梦”。
矢七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身体慢慢往下滑了一点,后脑勺从沙发靠背上滑到坐垫边缘,整个人几乎是半躺在沙发上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欠了房租,被邻居救了一命,在便利店随手刮了张彩票中了一百万日元的普通少年。
明天七海建人看到那个信封大概会皱眉。
他肯定会皱眉。
说不定还会敲自己的门,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这些钱你可以留着用”,然后矢七就得同样平稳认真地回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想到这里,矢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看不清是不是在笑。
好无聊的剧情。
好垃圾的剧本。
他闭上眼睛。
在“梦”里闭上眼睛,会回到现实。
现实里有咒灵,有高专,有那帮即将被他惹毛的同龄人,有十万积分的漫长任务。
但是在入睡之前,在意识切换的间隙里,他可以在沙发上多躺一会儿。
矢七原本的想法是找个铁棺材。
把自己放进去。
然后丢进海里。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死了又死,活了又活。
生死间隙那几秒,意识暗下去的那几秒是极其美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