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4日。
矢七睁开眼睛，从京都咒术高专宿舍的榻榻米上坐起来。
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他伸手拢了一把，发丝在指尖顺滑地流过。
洗漱，换上干净的黑色便服，用红绳把低马尾扎好。
刚收拾完，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辅助监督，双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沓任务清单，动作恭敬，声音紧张。
矢七接过文件，翻开。
任务清单密密麻麻，从上午排到傍晚，地点分散在京都市内及近郊。
二级咒灵祓除两件，三级咒灵祓除四件，还有一件准一级咒灵的调查确认任务，附带详细的地点坐标和辅助监督联系方式。
一天之内派发了七个任务，这个量足够一个正常的咒术师忙活至少几周。
矢七把任务清单从头看到尾，翻了一页，又翻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刚来日本，昨天才办完入住手续，今天就收到了七件任务的派遣通知。
哇哦。
把我当日本人整呢。
矢七没有生气。
生气这种情绪他几乎没有了，情绪他都几乎被“困意”压制的没有了。
但不妨碍他觉得好笑。
咒术高层那帮老头子的逻辑倒是很好理解。
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国少年，天赋好到能徒手抓一级咒灵，态度配合得过了头，既不谈条件也不提要求。
这种人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真的傻，要么是另有所图。
不管哪种情况，拿海量任务压一压总没错。
压垮了，说明不过如此。
压不垮，正好当牲口用。
矢七把任务清单折好放进衣兜里，拆开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更加正式的文件，抬头盖着咒术高专的红色印章。
内容是关于他的安置决定。文件用语很官方，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安排矢七进入东京咒术高专就读，表面上是一年级插班生，实际上肩负一项特殊职责。
文件中提到了一个名字，五条悟。
五条家未来家主，六眼持有者，改变世界格局，咒术界最强的存在之一，未来的特级选手。
高层希望矢七在就读期间密切关注五条悟的动向，定期汇报。
高层这边会提供矢七需要的咒具之类的东西。
矢七看完文件，坐在榻榻米上安静地想了大概三分钟。
这份文件的潜台词很清楚：去当监视器。
给咒术高层当狗。
五条悟是咒术界最不可控的变量，实力碾压一切，行事随心所欲。
高层控制不了他，但又不得不依赖他，所以只能派人盯着他，收集情报，以防万一。
这个任务交给矢七，高层大概觉得自己做了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用一个刚入学的插班生当眼线，成本低，风险小，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推说是新同学不懂事。
还真的可以。
矢七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里，从榻榻米上站起来。
他正在发愁怎么让五条悟开始厌恶自己。
一个十五岁的恶劣同学，坏脾气，没教养，嘴巴毒，这种人虽然讨厌，但未必能让五条悟真正放在眼里。
但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层身份。
咒术高层安插的“走狗”。
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五条悟讨厌的不是单纯的坏人，他讨厌的是腐朽的体制和体制的帮凶。
一个被高层派来监视自己自由的少年，天赋不差但人品低劣，傲慢又谄媚，对下颐指气使对上卑躬屈膝……
这种人设，足够让五条悟从骨子里感到厌恶。
契机这不就有了吗。
矢七花了五分钟把整个人设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阶段，先扮演咒术高层的“走狗”。
不需要太露骨，但要在关键时刻表现出自己是站在高层那边的。
第二阶段，在上面的基础上叠加傲慢性格。
对弱者毫不留情，对任务不屑一顾，对别人的善意嗤之以鼻。
第三阶段，叛逃。
当厌恶值积累到一定程度，高层的利用价值耗尽之后，公开反水，杀几个高层，完成从“走狗”到“疯狗”的转变。
这个剧本有起承转合，有人物弧光，足够精彩。
暂时就这样。
矢七捏了捏鼻梁。
演戏这种东西还要费脑子，真麻烦。
真想跳进海里，一直在“死”与“不死”中飘荡。
矢七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出宿舍。
第一个任务的辅助监督已经在高专门口等着了。
辅助监督叫藤野灰，二十三岁，刚从培训中心分配到京都分部不到半年。
身材瘦削，戴着眼镜，黑色短发，抱着笔记本站在黑色轿车旁边。
他的咒力总量极低，低到连最基础的术式都发动不了，但他可以看见咒灵，可以展开“帐”，所以成为了一名辅助监督。
在这个咒术师至上的圈子里，藤野灰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因此总是小心翼翼的，和人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弯腰。
“矢七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他拉开后座车门，声音不大，带着新人特有的拘谨。
矢七没说话，上了车。
第一个任务地点是京都市北区的一栋废弃居民楼，楼龄超过四十年，去年被划入再开发区域之后一直空置。
附近居民反映夜间听到奇怪的声响，还有人声称看到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辅助监督前期侦察确认内部栖息着一只二级咒灵，外形接近人形但四肢反关节，咒力量级被评定为二级。
黑色轿车停在居民楼前的空地上。
楼体外观灰暗，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一楼入口的铁栅栏门虚掩着，锈迹斑斑。
藤野灰熄火，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目标在四楼东侧的走廊尽头，根据昨天的侦察判断它还在那里。我准备了帐……”
藤野灰翻开笔记本，抬起头。矢七已经走进楼里了。
铁栅栏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
“由暗而生……”
藤野灰条件反射地开始念咒，黑色的帐从半空缓缓降下，把整栋废弃居民楼笼罩起来。
他一边念一边急匆匆地往楼里追，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独自面对二级咒灵，虽然资料上说他能徒手制服一级咒灵，但资料归资料，亲眼看到之前谁也不敢完全相信。
藤野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楼梯口，手忙脚乱地翻开笔记本，正要记录战斗过程。
下一秒，矢七从楼梯上走下来。
脚步不快不慢，黑色鞋子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黑色便服上没有沾到任何污渍，低马尾纹丝不乱。
他走到藤野灰面前，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藤野灰的笔停在本子上方，墨水从笔尖洇出一个小黑点。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白的记录页，又抬头看了看矢七身后空荡荡的楼梯间。
没有打斗声，没有咒力残秽的波动，什么都没有。
他连“帐”都才刚刚放完。
“矢七先生……咒灵……”
“杀了。”
矢七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
藤野灰愣了一下。
二级咒灵，祓除，从矢七上楼到下楼，前后不到十五秒。这十五秒还包括了他走楼梯的时间。
“…………啊？”
藤野灰发出完全不受控制的气音。
他的大脑正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笔记本上那一页还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记录。
矢七没有停下脚步。
他从藤野灰身边走过，朝居民楼外面的方向走去，踩过地上的碎石。
走到藤野灰身侧的时候，他略微偏头，侧脸对着年轻辅助监督的耳朵。
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淡到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
声音很温和。
“别耽误我时间，不然我会杀了你。”
说完，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藤野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笔记本，整个人石化了。
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的思绪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
“杀了”这个词在矢七刚才的语气里，和“今天天气不错”是同一种调子，温和，理所当然。
一个十五岁少年用聊天的语气威胁要杀自己。
藤野灰从来没有遇到过。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矢七已经走到了车旁边。
“矢七先生……下…下一个任务地点在……”
藤野灰小跑着追上去，声音里带了一丝结巴。
矢七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藤野灰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后座。
少年的脸在后视镜里被切成一小块画面，表情平静得让人发毛。
红痣安静地停在左眼眼尾下方。
车驶离废弃居民楼。
矢七在心里给今天的表演打了个分。
藤野灰的反应很典型。
难以置信，困惑，恐惧。
剧本可行，人设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