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走回停车场的地方时。
藤野灰正靠在驾驶座上等待,听见声音,他坐直身体。
然后他看清了矢七的脸。
嘴角破了,一小片血迹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已经半干了,颜色偏暗。
左颧骨上有一块擦伤,表皮破损,渗出的血珠和灰尘混在一起,在偏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右手拇指上也沾着血,不知道是擦嘴角时蹭到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黑色校服的衣摆上也蹭了一道痕迹,呈现出更暗的颜色。
藤野灰愣了几秒。
矢七下车的时候脸上还是干净的,进了一趟山,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带着一脸伤回来了。
他明明听见了战斗的声音,但矢七刚才让他在原地等着,他一步都没敢离开驾驶座。
神社那边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矢七先生……这是……”
“和你没关系。”
矢七的语气很温和,和今天早上说“开稳一点哦”是同一个调子。
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闭嘴。
藤野灰听懂了,立刻闭嘴。
他转回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前方的碎石地面,一个字都不再多问。
矢七拉开车门,横躺进后座。
姿势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腿翘在另一侧车窗下方,手臂搭在眼睛上遮光,黑色低马尾散在座椅上。
矢七丝毫没有要清理血迹的意思,嘴角的血就那么晾着,颧骨上的擦伤就那么暴露在空气里,拇指上的血迹蹭到了校服袖口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藤野灰发动引擎,轿车缓缓驶离山脚下的停车场。
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
矢七躺着一动不动,手臂遮着眼睛,呼吸平稳。
藤野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矢七左手手臂上。
袖口下方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上午那道咒灵抓伤的伤口还在。
伤口边缘没有结痂,没有愈合的迹象,和刚受伤时差不多,只是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的痕迹。
上午到现在,至少过了四五个小时。四五个小时,一道不算深的抓伤,居然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
现在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破了,颧骨擦伤,看样子是和什么人打了一架。
藤野灰在咒术界待了半年,见过不少咒术师。
大部分咒术师的身体素质都比普通人强,伤口愈合速度也快一些,尤其是那些咒力总量高的,轻伤几小时就能收口。
但矢七的恢复能力完全不符合这个规律。
他能徒手祓除一级咒灵,但一道皮外伤居然能在他身上挂一整天。
藤野灰抿嘴。
矢七无所谓。
他躺在后座上,手臂遮着眼睛,脑子里飘过一些零散的念头。
夏油杰那一拳力道确实不错,颧骨现在还在隐隐发胀,嘴里被牙齿磕破的地方舔一下就是一股铁锈味。
但这些伤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手臂上的抓伤也好,脸上的擦伤也好,嘴角的破口也好,都是暂时的。
今天晚上回到宿舍,拿水果刀往脖子上一捅,死了复活,所有伤口清零,皮肤恢复光滑,连疤都不会留。
死一次就刷新一次,何必费劲处理伤口。
不用对这恶心破烂的身体太好。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藤野灰开着车,视线在前方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
他注意到矢七脸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了,嘴角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边缘。
藤野灰忍不住想,一个十五岁的人,脸上带着伤,嘴角挂着血,就那么躺在后座上,不擦不处理不抱怨。
矢七什么都不做。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藤野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不应该多管闲事,矢七已经明确让他闭嘴了。
但他看到后视镜里矢七颧骨上那块混着灰尘的擦伤,还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万一感染了呢。
万一留疤了呢。
那张脸要是留了疤,也太可惜了。
“……矢七先生。”
藤野灰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后座没有回应。
藤野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那个……座椅下面有医疗箱。里面有消毒水和创可贴,如果需要的话……”
矢七没有吱声。
手臂依然搭在眼睛上,呼吸依然平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藤野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不确定矢七是睡着了还是单纯不想理他。
他等了几秒,然后识趣地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路面上。
矢七没有睡着。
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回应。
藤野灰的关心是善意的,但不被需要。
至于藤野灰本人,他不讨厌这个年轻的辅助监督,也不喜欢。
车子往回开,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京都郊区的农田和杂木林在车窗外匀速后退。
藤野灰握着方向盘,胃里两个面包提供的热量正在缓慢消耗。
他今天比昨天聪明,早上出发前在便利店买了三个面包和一瓶水,趁着矢七做任务的间隙吃了两个,总算没有重蹈昨天饿到手指发抖的覆辙。
副驾驶座上的纸袋里还剩下一个红豆面包,是留给矢七的。
但矢七从头到尾都没有表达过“饥饿”的意思,面包的包装袋一直没拆,安静地躺在纸袋底部。
车子开进京都市区。
晚高峰的车流比白天密集了不少,红绿灯路口的等待时间变长了。
藤野灰踩下刹车,轿车在斑马线前平稳停住。
车窗外的街道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行人从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人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边走边看手机。
藤野灰闻到了烤肉的香气。
烧肉店的排风扇把焦香的油脂味吹到街道上,混着酱汁在铁板上蒸发的甜咸气息。
这股味道穿过车窗的缝隙钻进车厢里,勾得他空了大半天的胃又发出一阵隐晦的抗议。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矢七。
少年依然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横躺在后座上,手臂搭着眼睛,黑色低马尾散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矢七先生。”藤野灰在红灯的最后几秒里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试探。
“真的不需要吃点什么吗?我可以随时停车。前面那条街上有拉面店和定食屋,再往前还有一家便当店,味道都不错。”
他自己也饿了。
昨天饿到胃痉挛的滋味太深刻,今天虽然靠两个面包撑到了傍晚,但面包毕竟只是面包,和热乎的饭菜比起来差了整整一个层级。
不过比起昨天那种濒死的饥饿感,现在的状态已经好多了,至少手指不抖,方向盘握得稳。
他可以在送完矢七之后再自己去找点吃的,也可以和矢七一起去找点吃的。
“回去。”
后座传来的依旧是那个平淡的语调。
绿灯亮了。
藤野灰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轿车平稳地穿过十字路口,把烧肉店、拉面店和便当店的招牌甩在身后。
副驾驶座上纸袋里的红豆面包安静地躺在底部,等会儿就会被人吃掉。
藤野灰在后视镜里又瞥了一眼矢七。
从早上九点离开宿舍到现在,除了和神社里那个不知名的咒术师打了一架之外,矢七做了两个任务,往返车程加起来很久很久。
一口水没喝,一口东西没吃。嘴角的血迹还在,手臂上的抓伤还在,整个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生理需求。
藤野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矢七这人是铁人吧?
是的吧?
他把车开上通往咒术高专的坡道,高专门口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
藤野灰把车停在宿舍楼前,熄了火,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今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矢七从后座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推开车门。
藤野灰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红豆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矢七的方向递了递。
矢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面包,没说话,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藤野灰收回手,把面包放回纸袋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矢七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入口处,然后低头看了看纸袋里那个没有被接过去的红豆面包。
藤野灰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红豆馅偏甜,在嘴里嚼起来有点干。
他把剩下的半个吃完,发动引擎,朝着市区烤肉香气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