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在京都宿舍里的日子开始固定下来。
每天早上从榻榻米上睁眼,洗漱,换上黑色校服,扎好低马尾,拿上任务清单出门。
藤野灰准时把车停在宿舍楼门口,后视镜里永远能看见那个年轻辅助监督紧张又认真的脸。
白天刷任务,晚上回宿舍,拿水果刀捅脖子祈求死亡,每次都是死了又活,洗澡,换睡衣,闭眼。
然后眼睛一睁,又回到另一个世界的东京出租屋里。
两个世界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清醒与清醒无缝衔接,疲惫一层一层地堆叠,压得他每天早上睁眼时都要花几秒钟才能判断自己究竟躺在哪边的床上。
头真是越来越昏了。
三月剩下的几天很快过去。
矢七的任务量从四个降到三个,又降到两个,然后就稳定下来。
京都方面开始有意识地控制他的出勤频率,高层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数据。
这个少年能打,听话,不挑任务,工具属性极强。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合理使用,避免过度损耗。
矢七把这些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一点也无所谓。
每天两个任务,不痛不痒,他有大把时间躺在床上发呆或者闲逛。
藤野灰倒是每天照常来接他,哪怕任务只有一个,也会准时出现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拿着当天的任务单子和一杯便利店买的热茶。
矢七从来不喝那杯茶,藤野灰每次都是自己喝掉的。
热茶在矢七的后座边放凉,然后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被藤野灰拧开盖子默默喝完。
这个循环持续了将近一周。
四月一号,矢七正式到东京咒术高专报到。
藤野灰开车送他去了京都站。
矢七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登机箱,和来时一模一样。
桃木剑挂在箱子外面,用一层黑色帆布套着。
藤野灰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黑色低马尾的背影走进新干线的车门,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矢七先生……一路平安。”
矢七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车门在两个人之间合上,新干线无声地滑出站台。
藤野灰站在原地,看着列车尾灯消失在轨道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茶。
这杯茶他今天又没送出去。他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已经温了。
水温刚刚好。
刚刚好。
东京咒术高专的校区建在都心郊外,占地不大,但足够僻静。
校门是两扇厚重的木质门板,门柱上的朱漆有些斑驳,不过和周围的高大乔木站在一起还算协调。
矢七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已经有人站在门内等他了。
夜蛾正道。
还是那身黑色教师制服,一米九多一点的身高站在校门内侧,把门框的视觉高度都压低了半截。
他看见矢七,点了下头,声音和那天在京都宿舍楼前一样。
“到了。跟我来。”
矢七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校门,沿着一条碎石路朝学校内部走。
东京高专的校区比京都那边更老旧一些,建筑多是木质结构,灰瓦白墙,窗户窄而高。
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四月初的校园安静得只有鸟叫和鞋底碾过碎石的细响。
“你的宿舍安排在二楼,学生一人一间,男女混住,三楼以上是女生,以下是男生,不允许串寝。”夜蛾一边走一边说,“你的同班同学还有三个。一个叫夏油杰,一个叫家入硝子,还有一个叫五条悟。”
“学校加上你们四个,一共六个学生。三年级的庵歌姬和五年级的冥冥。”
高专五年制,有两个学姐。
五年级的冥冥和三年级的庵歌姬。
矢七在听到夏油杰的名字时没有任何反应。
夜蛾没有注意到,也没有特意观察他的表情,背对着他继续往前走。
“夏油杰和五条悟是一年级的现役学生。家入硝子是医疗型术式持有者,很少参与一线祓除,但战斗训练和文化课都一起上。”夜蛾顿了一下,“你们几个人在同一个班,明天会统一认识,今天你先去宿舍收拾,熟悉一下环境。”
矢七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沿途的建筑。
宿舍楼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楼房,外墙刷着暗褐色的漆,二楼有一圈窄窄的露天走廊。
他们停在一楼最东边的一间房门前。夜蛾伸手推开门,侧过身示意矢七进去。
房间不大,和京都宿舍差不多,有卫生间、卧室,还有个小客厅。
卧室铺着四叠半的榻榻米,角落有壁橱和一张矮桌,窗户朝南。
“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教职员室找我。”
矢七点头。
夜蛾看了他两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矢七把门关上,在矮桌旁坐下。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是阿尔德里克发来的新消息。
点开。
阿尔德里克:666,我以为你休学,结果你退学了?你要死啊?
矢七嘴角上扬。
阿尔德里克终于从“矢七是超人”的震惊里缓过来了,开始恢复正常的语言功能。
这条消息里的“你要死啊”大概是阿尔德里克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
对矢七来说,这句话的杀伤力等同于祝福。
一个法国人永远无法理解,他骂的这句话恰好是矢七每天在浴室里反复尝试但始终做不到的事。
所以矢七回消息:可能吧。
矢七退出来,关掉手机,把外套拉链拉开,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套换洗的黑色便服和牙杯毛巾。
东西不多,三两下就归置好了。
桃木剑从帆布套里抽出来,横放在矮桌旁边。剑身笔直,木纹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呈现一种温润的暗红色。
他盯着剑身看了一会儿。
废物。
傍晚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说笑声。
两个男生的声音,一个清亮张扬,一个沉静温和。
矢七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两个穿黑色校服的少年从校道那头走过来。
一个白色短发,身形极高,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嘴里在说着什么,手势夸张。
另一个黑色丸子头,深黑校服,步伐不急不缓,侧着头在听,偶尔应一句。
他们的对话被傍晚的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五条悟和夏油杰第一次见面,开始聊天,两个人聊得还挺开心。
矢七站在窗后,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窗框。
五条悟和夏油杰。
一白一黑,一高一稳。走在一起的画面和记忆里的某些片段重叠又分开。
矢七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明天才是开场。
论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