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2日。
五条悟坐在桌前,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他手里玩着一支笔,是学校统一发放的黑色签字笔,笔帽被拆下来又装上去,装上去又拆下来。
他玩得随心所欲,手指灵活得让人眼花,笔身在他指间翻转跳跃,偶尔被他抛起来,在半空转两圈,又稳稳落回掌心里。
五条悟人坐没坐相,脊背靠着椅背,脑袋微微后仰,白色短发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刺眼。
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的表情,只露出下半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心情不错的样子。
夏油杰坐在他旁边。
黑色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金色纽扣全部扣好,黑色丸子头扎得一丝不乱。
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十六开大小的文库本,书页翻到中间。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书页上,但很久没翻页了。
眼睛的焦距没聚在字句上,脑子里盘旋着别的事情。
昨天,夜蛾正道告诉他,这一届一共有四个学生。
他,五条悟,家入硝子,还有……矢七。
他对矢七记忆犹新。
3月25号那天,京都东边山区的一座废弃神社里。
他刚收服完一只准一级咒灵,把咒灵球收进校服内侧口袋,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高专制服的少年站在鸟居下面。
黑发红绳低马尾,脸很小,皮肤很白,左眼眼尾下方一颗红痣。
他第一眼还以为对方是高专的学生,或者是哪个隐世的咒术师家系子弟。
结果对方开口就是“多管闲事的废物”。
他忍了。又补一句“懂了吗?废物”。
然后那个人开始把他的信念一条一条地撕开,说他用咒灵操术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道德优越感,说他的正论让人恶心。
夏油杰最后没忍住,挥了拳头。
那一拳打在对方颧骨上,擦破了皮,出了点血,但他自己的右臂在对方的反击下骨折了。
小臂的尺骨断成了两截,他当时就感觉到了,断裂处传来的痛感很尖锐,但他没出声。
那时,他从地上爬起来,靠在柱子上,右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个叫矢七的人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了。
一个冷漠的疯子。
这是夏油杰对矢七的第一印象。
他后来回京都的临时落脚点,自己处理了伤。
咒术师的身体恢复力强,但骨折终归需要时间。
他去找了在任务报告里偶然接触过的一位医疗系术师帮忙,对方看了眼伤口,说断得干净利落,力道控制得很好,刚好到需要认真养两天的程度。
夏油杰听完没有说话。
现在,这个疯子就要出现在这间教室里,和他同班,抬头不见低头见。
夏油杰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到左小臂处,隔着校服轻轻捏了一下。
骨头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点隐痛,在按压的时候才会泛上来。这点隐痛像一个提醒,提醒他那个人的存在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五条悟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
他停下转笔的动作,墨镜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双蓝得惊人的眼睛。
视线从镜片上方越过,落在夏油杰摊着书却久久不翻页的侧脸上,又落在夏油杰无意识捏手臂的手指上。
“喂!刘海,你在想什么?”
夏油杰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五条悟,语气温和得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这个称呼很没礼貌呢。五条同学。”
“行吧行吧……”五条悟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身体往后一仰,两条长腿在过道里晃了晃,“那你说说,你在想什么?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副被女鬼吸了精气的表情。”
“你的形容让人提不起回答的兴趣。”夏油杰合上书,把书放在课桌右上角,摆正,和桌沿平行,“你刚才不是都说了吗?”
“刘海。我在想这称呼到底是谁发明的,以及你为什么能叫得那么自然。”
五条悟“嘁”了一声,眼睛又转了回去。
笔重新回到他手上,滴溜溜转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夏油杰在扯开话题,但无所谓,不想说就算了。
五条悟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问心事的人,尤其是对夏油杰这种把话藏在拐弯抹角里的人来说,追问只会得到更多拐弯抹角。
家入硝子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糖果在唇间转了个角度,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前排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拌嘴,深色眼睛里的情绪淡得只有一层薄薄的兴味。
看了几秒,她把视线收回来,转向窗外。
四月初的东京已经有点春天的意思了,枝头抽了新绿,几只鸟在树上跳来跳去。
家入硝子咬着棒棒糖,白色的糖棍从嘴角斜斜地支出来,表情很安静,带着一股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意。
她对那个新同学没有太多想法。
夜蛾正道昨天提了一嘴,说是个十五岁的外国少年,二级咒术师。
家入硝子听完只“哦”了一声。
二级咒术师,十五岁,和她的关系不大。
她是医疗型术式持有者,不需要上前线,不用和咒灵玩命。
课堂上多一个同学少一个同学,对她来说只是教室里多了一个座位有人坐的区别。
但夏油杰的反应有点意思。
家入硝子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用舌尖抵着。
她和夏油杰昨天刚认识,就知道了他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和,耐心,礼貌。
但昨天下午夜蛾正道介绍其他几个同学名字时,整个人就开始变得怪怪的了。
今天更明显,连五条悟跟他说话都要慢半拍才接。
这个新来的矢七,看来和夏油杰之间有什么爱恨情仇?
家入硝子没有问。
她对这些事情没兴趣,也不是会对别人的人际关系指手画脚的人。
糖果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淡下去,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眼已经缩成一小块的糖体,又重新塞回嘴里。
教室里的空气很安静,五条悟还在转笔,夏油杰重新翻开书,这回终于翻了一页。
三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打扰。
“你们说那个新同学什么时候到?”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
“夜蛾老师说上课前。”夏油杰头也没抬。
五条悟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时钟。“快上课了。”
“人总会到的。”家入硝子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
她用舌头把棒棒糖往左边拨了拨,说起话来含着一丝甜味。
五条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他对这个新同学的兴趣比家入硝子大得多。一个十五岁的外国人,没有家系背景,没有师从记录,来了日本三天就被任命为二级咒术师,还让夜蛾正道亲自打电话到京都去确认入籍手续。
这些信息他昨天就从那些不太听话的辅助监督嘴里套出来了。
更让他兴奋的是另一个消息。
这个叫矢七的人,在京都刷任务时打出了黑闪。
这是辅助监督那边通过特殊方法检查咒力残秽得知的。
五条悟转笔的动作停了。
墨镜下的蓝色眼睛眯了一下。好久没有遇到值得认真一点的同龄人了。
夏油杰一个,现在又来一个。
这里不会太无聊。
教室门外的走廊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五条悟的耳朵动了一下,视线已经先一步转向门口。
夏油杰也抬起头,翻书的手指停在纸页之间。
家入硝子没动,依旧靠在窗边,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拔了出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