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和矢七沿着商业街往公寓的方向走。
午后阳光很好,落在肩膀和头顶上,暖意从衣服外层渗进来。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脚步也不快,鞋底踩在铺砖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伏黑惠入学已经两个月了。
四月初进的东京咒术高专,到现在六月初,时间不算长,但足够他把学校里的情况摸清楚。
高专人少,一个年级就那么两三个人,学长学姐们也都各自有任务。
他还没等到所谓的新同学,听说要到夏天才来。
伏黑惠不着急,高专的课程和训练他可以自己安排,任务量也不大,偶尔独自外出祓除几只咒灵。
生活节奏安静规律。
他偶尔会和高专的学长学姐们交流。
二年级的狗卷棘和熊猫前辈,还有禅院真希前辈。
这三个人关系很好,好到可以互相骂来骂去(狗卷棘被骂),训练时也会下重手把对方往场外打。
真希前辈很凶,骂人直接,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
熊猫前辈个性鲜明,说话总带着一股和外表不符的温和。
狗卷棘平时沉默寡言,但一开口只有饭团馅料的名字,听久了竟然也能摸出他大概想说什么。
这些前辈都挺好相处。
问题出在老师身上。
五条悟。
五条悟会在上课时突然开始讲无关的话题。
拿学生的糗事开一些过分的玩笑。
也会半夜发短信问一些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偶尔在训练中用一种让人血压飙升的轻松口吻说“躲开呀”。
他对待前辈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真希前辈几乎每周都要和五条老师吵一次,熊猫前辈偶尔会被卷入莫名其妙的整蛊,狗卷棘虽然没有直接受害,但常常作为目击者被强行拖进现场,被迫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
但更多时候,大家都有点乐在其中。
前辈们似乎被五条老师带坏了。
“同学似乎被老师带坏了。”
矢七走在旁边,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两手插在口袋里。
阳光落在他散下来的头发上,发丝边缘浮着一层很浅的光。
他听完伏黑惠的话,歪了歪头。
“怎么个带坏法?”
伏黑惠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筛选哪些能说。
咒术高专的事情不能对普通人讲太多,但“被老师带坏”这种层面的吐槽,只涉及日常相处,不涉及任何秘密,可以说。
伏黑惠说:“五条老师教学能力很强,但做人方面很糟糕。”
“经常说些让人火大的话,还会在大家吃饭的时候突然拿走别人盘子里的菜,然后说帮你尝尝味道。”
两个人关系在伏黑惠潜意识里已经不错了,不然也不会吐槽。
矢七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好像不意外。”伏黑惠偏过头看他。
“这种性格的人当老师,很好玩。”矢七说,“老师以身作则,学生会被带着跑,很正常。”
伏黑惠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五条老师虽然不正经,但关键时刻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训练时下重手,是为了让学生更快变强。
抢菜是抢菜,但事后会把一整盒没动过的布丁推过来。
这个人有自己的逻辑,只是逻辑的呈现方式让人胃疼。
伏黑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说“被带坏了”的时候,语气才会那么轻。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顺便和一个能听懂的人抱怨两句。
矢七能听懂。
伏黑惠越来越觉得,和矢七聊天很轻松。
这个黑发少年不会大惊小怪,不会追问“你怎么能这么说老师”,不会用那种看问题少年的眼神看他。
矢七听完之后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给出一个同样平静的反应。
这种对话不需要铺垫,解释,不用把每句话都包装得体。
对于伏黑惠来说,这是很少见的体验。
“你最近还看书吗?”伏黑惠问。
“看。刚看完一本推理小说。”
“谁写的?”
“凑佳苗。《告白》。”
(《告白》在2008年8月5日,由双叶社出版,)
伏黑惠偏了偏头,想了几秒。
“没看过。讲什么的?”
矢七没直接介绍故事梗概。
他迈过地上一块翘起来的砖石,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扶了一下路边的铁栏杆,然后又插回去。
“一个中学女老师在离职前告诉学生,她四岁的女儿被班里的两个学生害死了,但她不打算报警,而是已经在那两个学生的牛奶里加了含有hIV病毒的血。”
“故事从这里开始,每一章换一个角色的视角,把同一件事用不同人的眼睛重新讲一遍。”
“看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谁也同情不起来,又好像谁都能理解。”
伏黑惠沉默地走了几步。他的深蓝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颜色稍浅,像被水冲淡了的海。
“是不是和《诱拐》一样让人不舒服?”
“不一样。”矢七说,“《诱拐》是用事实压人,这本书是用结构压人。”
“读者被作者的视角带着走,每换一章就推翻前一章留下来的判断,到最后所有确定的答案都被抽掉了。”
“很难受,但值得看。”
小说深刻探讨了以暴制暴的正义性,《少年法》的合理性,以及校园欺凌与教育缺失等尖锐社会问题。
适合伏黑惠看。
所以矢七推书。
伏黑惠把书名列进脑子里的待看书单。
他发现自己和矢七的对话总是会绕到书上,有时候是矢七推荐书给他,有时候是交换读后感受。
这种交流很干净,不需要他用咒术师的身份去维护什么,也不需要担心话题会滑向他不能谈论的方向。
伏黑惠看着矢七,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好像很喜欢这种让人难受的故事。”
矢七想了想,没有否认。
“好的作品大多让人不舒服。”
“舒服的故事像糖,吃下去就化了,什么都不剩。”
“让人难受的故事至少会在身体里留点痕迹。”
矢七眼睛微微弯起,看着伏黑惠:“就像遗憾和成功。”
“人在死亡前,总会一回忆起过去的遗憾。”
伏黑惠一直看着矢七。
少年说这句话时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路面上。
伏黑惠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扎头发,黑色长发从耳后垂下来,发尾在他说话时轻轻擦过外套的领口。
他记得矢七在书店里说的话,记得那些关于记录、立场、事实与态度的讨论。
这个人读起书来很认真。
“我倒是希望看点轻松的。”伏黑惠说,“最近课业(训练)增加了,脑子被占得很满,空闲时间不太想再被书折腾。”
矢七微微挑眉,笑说:“书是给自己添麻烦用的。不想添麻烦就放一放。”
伏黑惠点头。
这个建议很实在,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矢七说:“年轻人还是多看些热血的东西,看太过沉重的会压抑。”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说教口吻很烦。
现在再回想,那句话是正确的。
他们走到公寓楼下的路口。
矢七停下脚步,侧身面对伏黑惠。
“我到了。”
伏黑惠站定,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点头。“嗯。明天你有空吗?”
矢七想了想。白天写代码,下午出门走走,休闲时间很多。
“有。”
“那明天中午还在那家定食屋碰面。”
矢七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公寓楼门走去。
伏黑惠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也转身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