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站在恢复如初的宿舍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次死亡和许愿的流程走得太顺了。
拧断脖子,死,复活,然后一个“恢复原状”把里里外外所有的痕迹全部抹平。
没有代价,没有反噬。
术式本身的强度远远超出了他目前展现出来的所有战斗表现,甚至超出了咒术界对术式的基本认知框架。
太超纲了。
矢七短暂思考了几秒。
一个十五岁的学生,入学第二天,和同学互殴把宿舍楼拆了半层,然后眨眼之间把所有痕迹恢复如初。
五条悟看见了,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也看见了。五条悟那个脑子转得快,六眼又毒,现在恐怕已经把“矢七的术式具备大范围修复能力”这个结论刻在脑子里了。
以五条悟的性格,不出半天,这件事就会从“个人观察”升级为“值得深挖的情报”。
打架这件事动静不小,夜蛾正道会知道,咒术高层也知道。
如果术式没有任何副作用,那后续会有很多碍事的麻烦。
杀人他倒是不介意,但不该在现在。
所以得表现出一点副作用。
怎么表现?
矢七扫了眼周围。
他刚死过一次,又使用了术式,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该是“没事人”的状态。
所以现在最合理的处理方式是把自己按在床上,让这具身体看起来被榨干了。
矢七拿起手机,翻开屏幕,找到夜蛾正道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老师,生病,请假五天。”
发完消息,他把翻盖手机随手扔在旁边,动作里连一点装出来的虚弱都懒得带。
反正是文字短信,对方看不到他的状态。
五天后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再演出一副苍白无力要死不活的样子就够了,现在需要的是干净利落地退场。
他拿了套干净的黑色睡衣和一条新毛巾,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浴室里很快腾起水汽。
矢七仰起头,让热水直接打在脸上和脖子上,水珠沿着下颌滑到锁骨,再顺着身体的线条往下淌。
洗发水揉出来的泡沫被水流冲下去,从脚边打着旋流进地漏。
他洗得比平时更慢一些,手指穿过湿透的长发,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顺开。
热水把他皮肤上最后一点打斗时留下的酸胀也冲散了,身上的肌肉在热水的包裹下慢慢放松下来。
洗完后矢七用毛巾把头发擦到不滴水的程度,换好睡衣,重新回到房间。
卧室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柔和了很多。
他走到床铺边躺下,黑色长发铺散在枕头上,身上还带着沐浴过后温热的湿气。
眼睛阖上,呼吸逐渐放浅。
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搭在被子边缘,姿势安稳得和任何一个生病的少年一样。
他决定接下来五天哪儿也不去。
就在这间宿舍里躺着。
反正任务量稳定在一天两个,高层那边有辅助监督可以临时调配其他人,不差他一个人。
真有什么必须他出面的任务,夜蛾正道会来找他。
但矢七估计夜蛾不会那么快就上门。
老师对学生请病假这种事,第一反应是让校医来处理。
这个垃圾学校没有校医。
家入硝子是唯一的医疗型术式,但矢七不打算让她靠近。
矢七就安安静静地躺着。
五天时间,足够让“矢七使用术式后有严重副作用”这个版本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脑子里立起来。
他们看到的是矢七在修复一切之后立刻消失了,只发了一条请假短信。
聪明人会自己补全中间的因果关系。
用了不该用的力量,所以倒下了。
五条悟会半信半疑。
夏油杰会相信一半。
家入硝子可能完全不在意。
夜蛾正道会担心,但不会贸然打扰。
这些人各自的反应就是矢七想要的。
把一个过于完美的术式加上“副作用”的标签。
真心想把所有人全杀了。
这样就不用动脑子思考事情了。
矢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色长发从背后滑到身侧,几缕搭在手臂上。呼吸又轻又长,整个人安静得和这间被修缮一新的宿舍融为一体。
五天后的事,五天后再想。
现在先睡着。
换个时间。
做垃圾游戏赚钱,让可怜的七海先生去一趟马来西亚。
算是对他善良的奖励。
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到教室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些。
五条悟把身上那件恢复干净但沾着记忆的校服换下来,重新套了件新的。
夏油杰洗了把脸。
家入硝子把掉在楼梯间门口的棒棒糖棍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拆了根新的塞进嘴里。
等他们陆续走进教室,晨光已经斜着从窗户打进来,把课桌椅照得发亮。
矢七的座位空着。
三个人各自落座,都没有说话。
五条悟把腿伸到过道里,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但没像昨天那样转笔。
夏油杰把书摊开,翻到某一页,视线停在纸面上。
家入硝子靠着窗,棒棒糖在嘴里慢慢转着,偶尔看一眼门口。
教室里只有窗外鸟叫和走廊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一直等到上课时间,矢七都没有出现。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五条悟先开口:“该不会是起不来了吧。”
夏油杰没接话,但眉头动了一下。
家入硝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在指尖捏着,声音含混:“可能真的倒下了。”
这时候夜蛾正道推开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脸上的表情很沉。
他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然后走到讲台前,把手机放在讲桌上,开口:“矢七生病了。请假五天。”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
夜蛾正道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扫过三个人的脸。
五条悟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夏油杰的嘴唇抿着,家入硝子把棒棒糖又塞回嘴里,三张脸放在一起,整个教室的氛围明显不对。
夜蛾正道在讲台上站了两秒,很快就明白了。他问:“发生了什么?”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五条悟耸了耸肩,把墨镜往鼻梁下方推了推,蓝眼睛露出来,语气散漫:“我和矢七打了一架。就在今天早上。宿舍楼那边。”
夜蛾正道皱起眉,但没有打断,等他把话说完。
五条悟把早上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他蹲在矢七门口,矢七踹穿墙出来,两个人打了一路,从走廊打到楼梯间。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听见声音赶过去,战斗已经结束。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自己蹲守两小时和被按在地上的细节略过了大半,但足够让夜蛾正道还原出整件事的轮廓。
“然后呢。”夜蛾正道问。
夏油杰接过话:“我们赶到的时候,五条的眉骨被砸裂了,矢七也受了伤。之后矢七自己离开了。”
“没过多久,整个走廊和楼梯间的破坏痕迹全部恢复了原状,包括我们身上的伤口和衣服上的破损。”
夜蛾正道的目光动了一下。
“全部恢复了?”
“全部。”夏油杰说,“墙、门、地板、血迹、灰尘,还有五条脸上的伤口,连衣服上的破口都恢复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可能是矢七的术式。”
夜蛾正道沉默了几秒。
他的视线从夏油杰转向五条悟,又从五条悟转向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叼着棒棒糖,点了点头,表示夏油杰说的是真的。
夏油杰说:“至于请假,我猜是术式副作用。”
夜蛾正道看着他。
夏油杰的表情认真,语气里带着很轻的推测口吻:“他的术式范围大,效果精确,连生物组织都能修复,这种强度的术式不可能没有代价。”
夏油杰对术式副作用的判断是有依据的。
他自己的术式就有副作用。
咒灵操术的代价不体现在咒力消耗上,而体现在“吞下咒灵球”这个过程本身。
每次把咒灵球咽下去,嘴里都会尝到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那种味道无法用任何食物或饮料冲淡,像用舌头去舔一条浸透了腐烂抹布的冷水。
他也不止一次尝试过用其他东西包裹住咒灵球吞下,没有效果。
没有任何效果。
咒灵球带来的恶心“味道”,本质是咒灵带来的,咒灵是由人类负面情绪诞生,恶心的“味道”来自于那些“情绪”。
严重的时候,夏油杰吞下咒灵球之后连呼吸都觉得恶心,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
那种恶心感在身体里停留得越久,就越像某种粘在黏膜上的油膜,洗不掉,刮不干净。
“所以矢七现在可能因为副作用倒下了。”五条悟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但更多是思考。
他的六眼看着教室前方的某个点,蓝眼睛在墨镜后面微微眯起来。
“他走的时候挺精神的,还踹了我一脚。不过也不排除是撑着,回房间后才倒。”
副作用作用在本人身上,还有个缓冲时间。
夜蛾正道沉默地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矢七的术式,大范围修复,带副作用,和五条悟互殴,宿舍楼被拆了半层又复原。
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夜蛾正道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讲桌上的手机,又重新看了一眼矢七发来的那条短信。
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措辞平静,看不出任何身体状态。
“这件事我会处理。”夜蛾正道说,“宿舍楼情况我会去确认。你们三个今天正常上课,矢七的事情等他从宿舍出来再说。”
他顿了一下,看向五条悟:“你这次私斗的事,我记着。”
五条悟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笑:“老师您怎么说都行,但他最后踹我一脚,我还没还回去呢。”
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
家入硝子把嘴里的糖咬碎了一小块,没发表意见。
夜蛾正道又扫了他们一眼,最终没有在课堂上继续追究,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五条悟用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矢七空着的课桌上。
五天。
五天之后,矢七最好真的出现在教室里。
这么神奇的术式。
用在对战中,很好玩,不是吗?